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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儿童剧委员会、北京剧院主办,北京市朝阳区民办教育协会、北京梦幻空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协办的2019儿童戏剧发展与合作北京论坛于7月22日在北京举行。论坛上,来自全国各地的儿童剧从业者以及从事儿童戏剧教育的专家学者,围绕“儿童剧和儿童戏剧教育”的主题,从儿童剧创作、儿童剧市场、儿童戏剧教育等多个角度展开探讨。

孩子们处于各种感知能力的发育阶段,他们的思想成熟度远超于成人居高临下的想当然,为儿童剧创作应比为成人创作有更多观念、技术的考量,我们绝不可轻视对孩子的审美教育。

儿童剧创作要深入挖掘童真和童趣

不知是否有感受,近年来儿童影视娱乐产业的人物设置发生了很大变化。例如1991年的迪斯尼动画《美女与野兽》让受诅咒的变成王子,而拯救者是一个完全平民属性的女生;2013年风靡全球的《冰雪奇缘》,公主不再需要王子的拯救也能克服重重艰险、坚持自我、幸福生活,而不再是善良无辜、简单被动的命运接受者。

我们为什么要给孩子看儿童剧?来自中国歌剧舞剧院的编剧董妮说,这是她在创作儿童剧时一直思考的问题。“让孩子们开心快乐固然是我们的初衷,但是我们想通过儿童剧,把成人的想法带给孩子们,让他们懂得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在他们心中植入真善美的法则。但是,采用什么方法告诉儿童,给孩子们看什么样品质的儿童剧,这是我们要认真思考及把控的。 ”

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人物性格的复杂化。正面人物有缺点,反派角色亦有优势,人性的复杂多变是最吸引人且引发共鸣的。

在董妮看来,儿童剧这种来自儿童的生活又要高于儿童生活的艺术创作,依然要遵从艺术创作本身的规律。“儿童剧来自于儿童生活,受众是儿童,如果没有成人的引导肯定不行,但是一定要以儿童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逻辑方式予以呈现,这是艺术创作忠实于生活的基本原则。 ”她说,如果将成人思维直接放在儿童剧主人公的身上,以成人的方式、成人的概念和言行支配儿童剧的人物、情节等,就如同成人戏剧中概念化的表现,导致儿童观众不相信也不接受。

时代在变化,一代代人的观念也在变化。如果不结合时代去创作,很难吸引新一代观众。

具体到创作的过程,董妮建议,儿童剧创作者首先要把自己“变成”儿童,创作时要调动体验、向内开掘,回味自己的儿童时代,开掘自己有过的童年回忆。同时还要向外开掘,观察和体验儿童生活。因为儿童剧的受众是儿童,剧中的人物相对单纯、透明、天真,符合儿童的逻辑,所以儿童剧要深入挖掘儿童的童真和童趣。她说,“作为成年创作者,在儿童剧中表现童真童趣时,切忌装傻、扮傻。 ”

儿童剧亦是如此。

www.301.net,“一部充满着诗意、感动的儿童剧,可以让孩子在其中找到欢乐,开阔想象,就像一粒种子埋在孩子的心里,随着孩子长大,种子慢慢发芽,给予孩子一生的精神养分。”董妮说,“我们给孩子提供什么口味的饭菜,他们未来就习惯什么口味;一个孩子最初看到什么,他就可能成为什么。文化艺术对他们亦如此。 ”

在中国完成巡演的百老汇音乐剧《魔法坏女巫》,自2003年抢滩登陆百老汇以来,获得包括美国托尼奖、英国奥利弗奖在内的100多个国际大奖,先后在14个国家进行巡演,超过5000万人次观看。其灵感源于在美国家喻户晓的童话《绿野仙踪》,用现代的观念重新诠释了历时已久的文学经典,采用了不同于正统叙事的个人视角,以解构和重述的手段,再现了奥兹国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为臭名昭著的“西方坏女巫”翻案。

我们要用戏剧给孩子带去什么?

虽不是单纯为儿童打造,但因吸引大量儿童观众,因此引为例证。此剧在魔幻、幽默、娱乐性的糖衣外观下以暗黑现实和解构经典为内核。其包含的主题,不仅是一对女孩的友谊。在密集的多线索剧情中,还有政治操纵、意见领袖、种族平等、动物保护主义等等各式各样的内涵,使内涵解读有了多元化的可能性。故事以两个女孩成长中的友谊为核心,她们通过彼此观照,发现了自己的不完美,使得每个观众能在故事中看到自己。

浙江儿艺成立于1988年,30多年来创作演出了几百部儿童剧。浙江省话剧团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吴燕琳介绍,浙江儿艺的创作根据作品定位和市场定位,分为经典童话改编作品、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儿童剧、原创现实题材儿童剧等。其中,由经典童话改编的儿童剧,对孩子和大人都是最有吸引力的,浙江儿艺创作的这类儿童剧包括《白雪公主》《阿拉丁和神灯》等。剧院也会以创新形式打造经典,比如曾创作了音乐剧版的《皇帝的新衣》 。

剧中通过展示不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反复探讨的是正义和邪恶、外貌与内心。西方女巫在传统价值观里是邪恶的,剧中有不同的解读——实际她只是在过程中发现了很多残酷黑暗的事实,她努力想为这个世界创造一些美好,在这个过程中她被诬陷成为一个坏女巫。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形象:不漂亮、不受欢迎,因为绿肤色而备受歧视,但却勇敢地探索自己的人生。哪怕这个过程中被所有人误会、诋毁,但仍坚持自己。主创们希望观众看到这部戏后,第二天回到工作、生活中看到被欺负、孤立的弱势群体,会反思给予关怀。同时很多孩子本身喜欢传统的美丽公主装扮,这可能会改变很多小朋友的审美,引发对外貌美与内在美的思考。

浙江儿艺打造的原创现实题材儿童剧关注当下,聚焦孩子成长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比如今年创作的《琪琪的红舞鞋》,讲述一个家庭中孩子追逐的梦想,孩子和家长面临的不同选择。剧院目前正在创作的青少年心理问题剧《接触》,则关注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心理问题。

通过比较,对中国的儿童剧创作有何反思?

吴燕琳表示,戏剧人应该要思考的问题是:戏剧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我们试图用戏剧去改变什么,给观众和社会带去什么?“考虑盈利是一方面,同时还要自问,我们作品的导向对吗?我们要用戏剧给孩子带去什么?我们把作品传递给孩子的方式对吗? ”她介绍,在戏剧教育上,浙江儿艺也做了很多工作,包括举办各种戏剧班,通过一些成熟的剧目,让剧院最好的演员教孩子戏剧表演,让孩子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和对剧中人物的理解,去勇敢表演和表达。

“低智”与“低质”的儿童剧危机

儿童剧市场的培养就是培养家长

中国儿童剧从题材内容到表现手法,其实正面临一场危机。纵观当下中国的儿童剧创作演出,最致命的缺陷是追求、实现教育功能时所传递的“低智”内涵与“低质”形式。

北京道略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道略演艺产业研究中心主任毛修炳在以《儿童剧的大数据分析》的主题演讲中介绍,从统计数据来看,会把孩子带到剧场看儿童剧的家庭,一般都属于家长是高学历高收入的家庭。他们在北京做过一个调研,儿童剧这一艺术门类,对于一个家庭的父母来说,其需求仅次于话剧、音乐会、演唱会,是他们愿意为之付费的剧种。

太多家长表示不太愿陪孩子看儿童剧。因为市面上大多的儿童剧剧情雷同,表现形式没有创意。很多剧中都有几十年不变的程序化、套路化的情节噱头,这样缺乏艺术性、文化内涵和观赏价值的儿童剧,何谈解放孩子的天性、激发孩子的创造力与想象力?

毛修炳介绍,在国内,目前儿童剧市场已经是第一大戏剧市场,从2015年起,儿童剧的总观众人次已经超过了话剧,目前大概为600多万人次,这只是道略统计的卖票演出的观众人次,不包括进校园和包场演出等。毛修炳估计,儿童剧的观众人次目前可能达到了800万到900万,“这个市场要比话剧和音乐剧市场的规模大得多”。

给成年人看的戏剧,主创人员都会想方设法地创新,用各种表达方式来感染观众。但是儿童剧却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真正缺乏的还是对儿童真正尊重与敬畏的创作态度。

“儿童剧行业是一个薄利行业,又是一个情怀行业。”深圳小城堡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任玲说。近年来,“小城堡”一直在探索儿童剧市场模式,根据儿童剧的产品和类型模式,分为周末儿童剧场、微剧场和巡演几种方式。比如,周末儿童剧场在全国有12个基地,每个基地有一组演员覆盖28个剧场。周末剧场上演的多为普及型产品,以周周有演出、月月换新剧的方式,每个城市平均每周有两场演出。微剧场主要在一线城市运营,其产品基本都是从国外的儿童艺术节上选出来的,互动性和体验感很强,每周有6场演出,每个月换一个剧组。

孩子们处于各种感知能力的发育阶段,他们的思想成熟度远超于成人居高临下的想当然,是更严苛的观众,为儿童剧创作应比为成人创作有更多观念、技术的考量,我们绝不可轻视对孩子的审美教育。

任玲从十几年前开始探索儿童剧的市场推广,她表示,自己拓展市场的过程曾经是痛苦的:此前没有人进入这个市场,怎么打开市场?最初,公司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宣传,卖两场2000多个座位的票,还可以完成。后来,随着“小城堡”演出量的增加,每个月仅在深圳就有8到10场演出。“把票卖给谁?去哪儿找观众群体?其实挺不容易的。”她说,他们尝试和学校合作,推行会员制。为了寻找会员,“小城堡”免费去幼儿园为孩子们演出,曾经用了3个月的时间,把深圳南山区的190家幼儿园跑遍了。就靠一家一家跑幼儿园,他们把会员的问题解决了。

好的戏剧作品是以符合儿童心理成长需要和不同阶段敏感期刺激作为创作核心的。除了要更努力寻找高级审美的舞台表现手段,还需要重新认知儿童剧创作的基本规律,在内容的选择上应有相当严格的文学艺术标准。

“小城堡”还创办了中小学生艺术教育实践基地,除了演出,还经常举办专家讲座,结合具体的剧目,为孩子们普及儿童剧、音乐剧、话剧等的相关知识,通过这种形式让更多的孩子了解上演剧目和艺术常识,也由此带动了整个剧院的经营,拉动了票房,提升了人气。

儿童期是社会性发展的关键期。儿童剧创作重在故事性,剧中鲜明的角色、流畅优美的语言表达,能让孩子投入剧中角色,学习如何面对困难,面对邪恶。

“儿童剧市场的培养就是培养家长。”任玲说,从最初做儿童剧的时候去幼儿园找观众,为家长做剧目导赏会,到邀请儿童剧专家作家做分享,“小城堡”做的这些,都是要告诉家长为什么要看儿童剧。家长们最终会懂得,原来看儿童剧不仅仅为了看热闹,它其实很有教育意义。意识到了儿童剧的价值,家长们就会愿意花钱带孩子走进剧场。

儿童剧是构建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思维和人格的原材料。主创和家长必须意识到,它不只是浅表的娱乐与教育输出,更包含着深层的道德、心理价值,更系统、更直接地从内部塑造孩子的精神世界。一部优质的儿童剧,可以提升孩子的审美力、想象力和表达力。反之,粗制滥造的儿童剧则会加深孩子对戏剧的误解。

儿童剧是否适合加入成人世界的沉重和复杂

很多儿童剧都一定要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主创与家长希望给孩子提供理想中的真善美价值观,其实是忽略真实生活、构筑于真空的无菌环境。除了对粗俗、血腥、暴力内容的过滤,应该让孩子接触到一些和自己的生活看似无关其实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社会历史的复杂沉重,以及人性里真实、黑暗的东西。

有观众很疑惑,不是应该多给孩子看真善美吗?为什么让这么小的他们感受社会的黑暗与残酷?

现在太多父母家长,对孩子不是做得不够,而是做得太多、太“体贴”。孩子们在加倍呵护中顺利通过童年的种种考验和磨难。父母们孜孜不倦地追求“绝对的幸福童年”这个目标,却没有怀疑受到过度保护的儿童,这种“避免辛苦挫折”,可能会剥夺孩子成年后的幸福感。

以美好的希望给孩子树立一个“绝对正确”的价值观,却往往把其中的复杂性和历史感去除,这样提供的价值观选择其实是片面而脱节的。

《魔法坏女巫》的两个女主角,在面临诸多挫折和困难下仍然勇往直前,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钦佩的。它不是简单的童话再现,不像传统剧目正邪那么分明,结尾也不是大团圆的欢喜结局,观众会发现艾芙芭背负着很多骂名,最后离开了原先生活的地方。主创以此告诉孩子们,现实生活就是如此,不可能完美。

儿童期所接受的价值观,对其有最深远的影响。大人一厢情愿的对孩子构筑远离现实的美好世界。这只会让一代人只有浅表的 “真善美” 认知,在面对复杂现实的时候,则会充满无力感,从而越来越不愿进入社会去面对真实的生活。

中国儿童剧的创作者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中国儿艺的儿童剧《李尔王》,编剧、导演张颜以高级奇异的艺术审美解读经典,其视觉想象力耳目一新,令人振奋,引起广泛好评。最重要的是在中国创作给孩子看的莎翁悲剧是需要挺大的勇气和魄力——直白地告诉孩子对亲情的背叛,对权力的争夺与欺骗,对生命的残忍剥夺——生活本身跌宕曲折、五味杂陈,生活不都是大团圆。

我们担心,孩子们能够看懂这种莎翁悲剧吗?其实原作并不晦涩难懂,儿艺版《李尔王》做到了多层面的打动小观众。他们能够从中感受到人性的挣扎和成长,能够在剧场中找到共鸣和思考。孩子对戏剧的理解力和感受力甚至超过成人。

儿童剧在创作过程中无论有多少情节起伏,不要总是仅仅充满梦幻美好的色彩,最重要的点都是立足于现实,展示现实真实问题。但不是总结答案或看法,而是尽量借着主题和孩子讨论,激发其思考与表达,尽可能与之对话。如果我们希望孩子长大后有更强的责任感、抗挫折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就应该让孩子体验正常的焦虑,使其适应能力更强。

能否把孩子当“人”看待

戏剧创作观念的每一次变化,都是时代的投射,也是戏剧对时代变化的应和。戏剧的功能是多层次的,对儿童而言,戏剧潜移默化的作用极为重要,欣赏立体而生动的戏剧演出十分有助于儿童的心智发育与成长。孩子与家长之所以越来越关注真正能够打动他们的作品,皆因市场上的优质剧目太罕见。国内儿童剧演出市场视野所及,经常看到虚假的情节、故事、人物,让孩子们接受连创作者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或者理想和信念,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毁掉戏剧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先毁掉他们童年时对戏剧的情感和认知。

儿童的精神领域是个清澈的世界,儿童精神文化应是最后一片净土,是光明和希望的引领者。所以,希望少一点对”孩子那么小,看个乐子就好了“的自以为是。

深层主题的复杂与多元

我们的创作主题在放之四海皆准的成长、友谊、爱恋、生存之下,缺少美好背后的“阴影”——成长的痛楚、友谊的考验、爱恋的苦涩、生存的挣扎与死亡的残酷,缺少复杂而精彩的对生活困境、人文历史、区域差异、时代巨变的思考。

我们应以长远的眼光,思考除了爱和真善美,还能给孩子看怎样的带有不同时代烙印、现实复杂与历史纵深的作品,而非传统思维中想当然的简单故事。

孩子们在谈起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教育、娱乐内容时,都喜欢幽默、惊喜,如同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永远是能够把知识讲得很有魅力、很有张力、联系生活实际的老师;他们最讨厌那种把他们摁在座位上,刻板、重复讲述书本东西的老师。

儿童剧更是如此。

国内儿童剧的主创与家长们,往往合力把“安全”从最低标准升格为最高标准。向儿童提供所谓的百分百安全的戏剧内容,这样不仅剥夺了儿童形成判断力的机会,还剥夺了儿童在剧场中体会高级的多层次、多角度情感的机会。

儿童剧带给孩子的价值观,不是抹杀复杂性的幼稚低智,而是澄澈地映照世界后的明辨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