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底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我与地坛》以同名文章为首文,并又以《想念地坛》和《扶轮问路》为终,是对史铁生59年生活与写作的沉淀与回顾。

横山区响水中学  牛立轶

地坛与史铁生

强忍着泪水读史铁生《秋天的怀念》这篇课文,我不时地停顿一下,扶一扶并没有滑下来的眼镜。教室里静悄悄的,学生们都低着头,注视着课本,眼睛随着我的读书声慢慢地左右滑动。读到“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时,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哽咽着,转过身去,伸手去擦泪水……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泪腺早已饱和,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掌握它的平衡,不使它流露。而此时,坚强的堤坝豁然溃塌,溢满的泪水夺眶而出。

地坛之于史铁生是根性的。这种根性源于地坛地理上的确定性。“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这座废弃的古园在地理上与史铁生的生活范围重叠,“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这种地理上的切近性,是地坛成为史铁生生活部分的天然条件。

窗外,秋雨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星期,雨滴轻叩玻璃,雨水聚成小股水流便迅速向下滑去,在玻璃上留下痕迹。十年前,差不多也就是此时,得知母亲罹患癌症,我满噙着泪水返回学校,继续读书。秋天本身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失去的季节,所谓“自古逢秋悲寂寥”。然而生活的信念来源有很多,但是自己必须有勇气地、坚强地面对生活。就像那各色的菊花一般,人生也要活出各种色彩,让我们正视自己的世界,打开封闭的内心,接纳自己,接纳他人,勇敢地绽放自己,就像那五颜六色的菊花一般。史铁生是我非常尊敬的作家,我想念我的母亲就象他在秋天的深深怀念一样。

地坛是史铁生写作的原点。地理上的地坛曾经是史铁生生活的中心,史铁生立足于地坛省察自我、管窥世界,细观他者,从而进行了大量的创作。史铁生的诸多作品都是基于地坛这一生活原点向四处辐射的蔓生性观察和创造性的写作。

心门既已打开,我索性找来史铁生《我与地坛》这本散文集,很快读完。“母亲”是我这些年来不敢去面对的一个话题,但是现在,我沉浸其中,努力去回忆那些年母亲尚在时的美好。日记本上写下“已告别风霜的深秋,冬天的童话里陪着你走”。或许青涩,但却不无知,那是真实的感觉,不掺有任何杂质,再也抑制不住的时候,不够勇敢的我选择了文字的表达,再配上旋律,就成了一首优美的情歌。虽然以后发展并不好,但并不能否认我现在的感觉。而那个深秋,却是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因为是第一次感受到凄凉的深秋,那时的天空并不灰暗,反而明亮,浓雾封锁了校园,路是模糊,不知通往何方,而我只两手插在口袋里,鼻子也不通,信步游走。脸是冰冷,脚是冰冷,但我依然走着,因为我相信这个深秋是明亮而温暖的。远处的风景虽已不见,路边的小草仍然含着露珠,水面也微风荡漾,一路风景变换,却各有各的情趣。手脚的冰冷也变成了额头的汗,心头的忧愁难以言说。

遇见地坛

在《我与地坛》中陈述的文字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苦大悲,他让你在一片平静的文字中获取震撼。里面的文字每一段都那么的结实,我翻来覆去地读,一遍一遍来体会他如何将自己的苦难慢慢消化,直到看到生命的曙光。他一点点地思考,思考关于“死”的问题,终于知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他一点点地顿悟,顿悟关于“活”的方向,他说“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经过他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扶轮问路,他终于用笔和纸撞开了一条路,他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生与死,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被他一天天一年年像抽丝剥茧、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慢慢地看透,这样一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被他扎扎实实地用文字表达出来,文字中并没有写疼痛,但是你读着读着就读到了疼痛。

在史铁生,地坛不仅是地理上某个确定之处,它还是一座充满生机的自然的世界,更是一个饱含着悲欢离合的生活场。

史铁生,他本身就是一块铁,一块顽强而坚硬的,并用他如铁的文字向我展示生命的魅力。读完他的其他文字,要再返回来读一下《秋天的怀念》,这既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归宿,很多问题在重新阅读的时候会得到新的答案。

“满院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蜂儿、蚂蚁、瓢虫、蝉蜕、露水……“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他在文字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一虫一鸟,都有最朴素真实的记录。十五年来,他看着从园中穿过的人在岁月的催促下长大、变老、离开,深刻体会着每一种人生的价值。他用时间、用乐器、用声响、用景物、用心绪、用艺术形式、用梦来形容一年四季,这种种的形容都万般地贴切。他把文字一遍遍地过滤和筛选,直到攥干所有的水分,结结实实地呈现在大家面前,让大家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本原。

这是自然的地坛。

如果你觉得你的人生充满苦难,不妨看看史铁生,看看他的文字,他的《我与地坛》,他的《我二十一岁那年》,看看一个人正值青春狂妄的年纪因为疾病变成残疾如何从云端跌入谷底;如果你觉得人生找不到意义,没有深度,不妨看看史铁生,看看他的文字,他的《我的梦想》,他的《好运设计》,一帆风顺的人生其实真的没有意义,所谓的成功也不是成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结果都是归于死亡、归于沉寂,然而过程可以精彩可以令人喝彩。

这也是人的地坛。晨昏定省时穿梭、行走、生活与地坛空间的人们,这其中有家人、医生、邻里、朋友,以及那些每每相遇又错身而过的熟悉的陌生人。史铁生也在地坛之中。

十五年后,他拿起纸笔,回忆起地坛,回忆起母亲,回忆起老树荒草和颓墙,回忆起四季风雨和天地,回忆起在这里见过的人,听过的事。十年后,我也拿起笔,开始感恩于自己的命运。“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拭去泪水,回忆过去,不再悲伤,正视自己,一路前行,不再彷徨。史铁生大半生都是“扶轮问路”,其实我们谁又不是扶轮问路呢?只不过此轮非彼轮,但此轮或许又是彼轮。问路,一路走,一路问……

在这一层面上,地坛在地理确定之外延展出市井生活的复杂与温情。在史铁生的书写中,地坛得以具有了新的内涵,它是承载人间悲喜与人生彻悟之处,是包容且有温度的生活场。那些在史铁生颓唐岁月施以援手,给予温存,给予陪伴、关怀与爱的人们,组成了又一个地坛。“我”受之于地坛。地坛的时空中承载了不幸与苦难,但也从不乏温情。

地坛的自然存在与社会存在给了史铁生心灵的舒解与照拂,也给了他大量的写作素材,他凝视深渊的眼睛得以望向更为广阔的世界与人生,对于史铁生来说,地坛是他低谷时的徘徊,却又是他获得救赎的所在。它是史铁生人生的见证。如此,地坛的主体性得以凸显。地坛是能动的,不断地给他回应与给养,促使他思考,并可以汲取力量,获得希望的所在。

遇见史铁生

正是在这样的一处所在,老树、荒草、颓墙,让史铁生得以默坐、呆想,推开纷乱的思绪,窥看心魂。史铁生把一切融灌进作品之中,我们得以看见并遇见。

自我观照与生命的追问。史铁生在地坛的静谧与陪伴下不断地自我观照,追问生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剩下的事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他在《好运设计》中,最终将生指向不可剥夺的精彩过程。一切的重点既然是死亡,那么就让生的过程“美好与精彩”、“美丽与悲壮”。这不是一场逻辑的胜利,这是与苦难面对面,跟死亡较过劲的人的领悟。

他在地坛的静默中不断地追问自己 “如何活?”写作可以活着,为了写作也要活着!但在为了写作而活着的史铁生获得成功、声名后,真切地触及到欲望,并感到自由被裹挟,感到慌张。写作和活着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是为了写作而活着,还是为了活着而写作?在《我与地坛》中,他把活着就要写作作为一个笃定的回答。

生的方式在写作中达成,对于史铁生来说,写作就是活着,就是对生命的追问与回答,写作的过程就是活着的过程,就是达至幸福的过程。

“我”观世界

在史铁生的作品中,他习惯于以“我”为人称的书写。到处都是“我”,“我”代表了某种贴近现场的真实,一切观察都在“我”的视角里。只有在“我”之中,才能同“我”一起体验、观察和思索。所以,阅读史铁生,会非常强烈地感受到“我”的存在,甚或渐渐地成为“我”,像“我”一样思考。

外观与内省。在“我”的讲述中,会遇见生活在地坛场景与群落中的父亲、母亲、善良的邻人、熟悉的陌生人;会一同经历与度过他记忆中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直至老年,甚至是病痛;也要面对他的亲情、友情、爱情,体会这悲欢离合……如在追忆母亲的文字中,“我”既在“我”中,又仿佛跳脱出“我”,审视“我”,而“她知道”“她料想”“她想”这样的表述,与其说是史铁生对母亲的猜想,莫不如说是“我”对母亲情感的深切体察。

真切并浸润。史铁生坦率地说起他的痛苦、绝望、无法排遣的委屈与气闷,细致地刻画他生活场景里的人的悲喜、无奈、尴尬、卑劣、悲壮。尽管他一旦想要描述某些景致,便会产生出奇的美感,但在和盘托出这无常世界的时候,他却始终能保持一种平易的家常。“我”始终真实坦诚地吐露心声,从无矫饰,那些个“我”尽管带着强烈的“我”的色彩,却只是让人感受到真切,那些隐藏在生活中的曲折与隐匿,那些沉默与喧嚣,那些人所看不见的爱、挣扎、奋争,他目光所及,描述之至,便以“我”的方式感染、打动、浸润人。

他即是“我”,要引着人去认识这世界,认识这人生。“我”即是人,每一个在“我”的视角下观世界的人、被“我”打动的人,也正是内里同“我”一样的人。如此,才会共命运、同悲喜。这不是史铁生一个人的独白与追问,这本应是人所共有的执著,这本应促使人活在这世间,不浑噩,不混沌。这是史铁生的体悟,这是史铁生的提醒,这也是史铁生的企图,他平静的讲述背后,是他强大的意志力。他对世界与人生的思索与追问也由此灌注人心,有痛苦,但清醒。

遇见史铁生,便要遇见追问。他不断地在作品中问自己,问世界,问人生。问得急迫,问得恳切,问得挚诚。他的思考和写作愈发的深沉。正如《扶轮问路》中,他言道,“未来的路途一样还是无限之问。”于史铁生而言,这追问也正是他喷涌不断的生命力量,是他存在的意义与过程。

史铁生在《想念地坛》一文中写到,有人曾去地坛找他,甚至也想要去地坛寻找安静。但史铁生的回应是,如今的地坛已今非昔比,安静不在。但于他而言,与其去地理的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回到精神的地坛。“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此处的地坛,在史铁生处已脱去了物的属性,它是一个精神的存在,和史铁生的精神与意志合至一处。那是“我”记忆中描写的地坛,是“我”的生命体验与思考铸就的地坛。

史铁生与地坛融于一体,是天地间的存在。不是地理的、肉身的,而是精神的、意志的。这是《我与地坛》的意义所在。这是我们遇见的史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