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有“底”的人,一兵更重要的精神根底就是他对故乡的浓厚情感。福克纳曾说:“我一生都在写我那个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寻根究底,谁的故乡不是小得像一枚邮票呢?哪怕是自小生在北京上海的大城,最熟悉的活动区域,也不过是一弯小巷,两道老街,三家小店,四周邻居,说到底,也是一个邮票大的地方。——小小的古桥村,小得就像是小小说本身,却又无限大,可以讲出无数故事;小得就像是一枚邮票,可以走得无限远,寄往全世界。

“年轻人获奖时特别兴奋,奖项对于年轻人是很大的鼓励,因为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到我现在七十多岁的年纪再获奖,就是读者、文学界对我的鼓励,还希望我能写点东西。说‘这个老头儿还在努力写东西。’”冯骥才的言语中不失文人的幽默和调侃。

与之相反的是,有的作家不懂或者说不太懂怎么写——有点儿像做菜。他们做出的菜,不用鸡精也不用味精,只是用老汤熬炖。有时候味道咸一些,有时候炒得老一些,但那种原汁原味的鲜美,让他们的作品里有一种动人的气息无法抑制地传递了出来。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冯骥才把“生命的蛋糕”绝大部分给了文化遗产保护和抢救工作,文学创作似乎远离了他。“因为国家大规模的现代化改造,城市大规模的建设带来很大的问题,就是对我们文化遗产的冲击,实际上也是对我们传统文化载体的冲击。这种冲击是巨大的、带有破坏性的。我们就开始了对传统文化的保护。”

越来越发现,有的人很会写,却也仅止于很会写。因为他们往往精通技术,却少有情感,鲜有温度。不,我不是说他们冷酷,冷酷也是一种情感,也是一种温度,能看得我毛骨悚然,心生恐惧,这也是一种珍贵的审美体验。比如卡夫卡,比如加缪。我说的那些作家,如同不能入戏的演员,你能看出他在演,他的面部表情甚至很丰富,但是要命的是,他的眼神里却空空荡荡。

20世纪90年代末,冯骥才写了几篇《俗世奇人》短篇小说之后,便开始了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再没有一点写作的时间。到了2013年,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有了阶段性成果,71岁的冯骥才忽然发现,他做传统村落保护工作,到全国各地跑的时候“已经爬不了山了,走不了太远的路了。”这时候,冯骥才在书房的时间多了,他才开始写作。

论起来,我也算是读了三四十年的文学书,已经自诩是个专业读者了,常常也以此身份胡说八道一番。不过对于小小说却没有多少底气,因为阅读量显然不够。2018年夏天,我有缘担任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委会的评委,倒是认认真真地赏读了一批参与申报的小小说作品,给我留下印象最为鲜明的是冯骥才先生的小小说集《俗世奇人》,这部作品也被评委们一致认可,成了首部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小小说著作。

在冯骥才看来,写作是个人的事,而文化遗产保护是中华民族的事。“如果我们不抢救、不保护,她要是没有了,我们下一代人永远见不到了。”所以,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和写作之间,冯骥才没有其他选择。

拿到手的这部书稿是小小说集,因为是集子,不太讲究阅读顺序,我就随机看,手翻哪页读哪页。第一篇看的就是《送书》,不由莞尔。作为同道,我深有同感。送书这事,总让我有些为难,以至于现在为新书发个朋友圈都有些纠结。不发吧,觉得对不起出版社,新书出来,连个朋友圈都不发,也实在说不过去。发吧,总会碰到索书的朋友,一方面号称自己喜欢读书,读书是一件好事是一件雅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向你要书是给你面子捧你的场,其实拿到书之后也就扔到了一边。《送书》就写了这么一个纠结的故事,表达了一种纠结的心情。行文非常朴实自然,温馨的结局也让我感动。

鲁迅文学奖创立于1986年,每四年一届,是以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伟大旗手鲁迅先生命名的文学奖项。与老舍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并称中国四大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是中国具有最高荣誉的文学奖之一,旨在奖励优秀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的创作,奖励中外文学作品的翻译,推动中国文学事业的繁荣发展。

正如我们所有人的故乡一样,一兵笔下的故乡,有明,有暗,有软,有硬,有美,有丑,有善,有恶……有一切。他也正在努力挖掘这一切,像挖掘一个宝库。他的写作角度力求新颖,叙事上也力求多样,故事情节上引人入胜的同时,还留有相当的思考空间。在最好的状态里,有些篇章如同营造了一座小小园林,回廊曲桥,芭蕉粉墙,移步换景,妙趣横生。不过,有时候,他也似乎显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但是梳理内在的脉流,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初衷,如同一条河流,能看到发源地,也能看到他努力流往的方向,尽管没有走到理想之境,有些许遗憾,但其实也不那么要紧。写作这件事最宽容的地方就在于,允许你按照自己的速度成长和成熟,无论多么缓慢。

冯骥才创作的中篇小说《神鞭》1985年获全国中篇小说奖,他的很多获奖小说都是与天津紧密相连的。现在,《俗世奇人》被翻译成俄文、韩文、法文出版,最近又在翻译成英文版。冯骥才对于天津的偏爱,已经随着各国语言,传递给了世界各国读者。

他的清醒让我意外,他的诚实让我敬重,他的执着也让我钦佩。也许,这是一个写作者最良好的心态了,有了这样的心态,守着故乡这个宝库,我相信他一定会写得越来越好。

“我今年76岁了,我觉得我老了,鲁迅文学奖更应该属于年轻人。1979年,我第一次获得文学奖的作品是小说《雕花烟斗》,那会儿全国刚有小说奖。当时天津有两位作家获奖,除了我还有作家蒋子龙的小说《乔厂长上任记》。”从第一次获奖至今将近40年,冯骥才创作的作品有上千万字,国内外有200多个版本,获奖更是不可胜数。

在后记中,他也很谦谨地自我解嘲说,意识到自己的这部集子很稚嫩,“之所以让其脱胎出来,也是因为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更主要的是想被人嘲笑甚至于讥讽,这是一只菜鸟成长路中离不开的过程”“文学的长征之路还很长很长,我心中也偷偷定了一个计划,正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前进”。

“天津人具备独特的东西是外地人所没有的。比如天津人的厚道,讲人情,义气,幽默,强梁,豪爽,讲面子,天津是一个很讲文明的城市。”冯骥才毫不吝惜给了天津这座城市太多的喜爱和褒奖。《俗世奇人》里各种手艺人,冯骥才从小跟他们打交道。“‘太熟悉了。’我特别希望把天津人留在纸上,所以写了《俗世奇人》。《俗世奇人》里的人物加在一起就是天津人。”

在这部作品里,冯骥才先生笔下的老天津风物,各色人等,琳琅世相,如一幅长卷徐徐铺开,令我深刻地领略到了小小说滴水藏海的魅力,真个儿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实,我更愿意把小小说比作邮票,一篇小小说佳作恰如一枚精致的邮票,高手们在盈寸之地大显神通。票面之内信息丰富,经得起反复研析,票面之外也有一个广大的世界,载着人心驰骋翱翔。

作者简介:乔叶,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鲁迅文学奖得主。出版散文集八部,长篇小说一部,中短篇小说若干。获首届河南省文学奖及第三届河南省文学艺术成果奖青年鼓励奖、“小说月报”百花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等 。

“获奖是对我的鼓励。‘这个老头儿还在努力写东西。’”

一兵就是这样的作家。

“今年年初,中国文联刚刚给我颁发一个文化遗产保护的终身成就奖,现在这项工作我还在做。”

接着往下读,就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乡村篇章,很有韵致。可以说,在这本书里,这些乡村篇章是我读到的最有意思的部分了。对于自己土生土长的古桥村,对于这个村庄的前生今世,他以小小说的形式做了力所能及的展露。读着读着,我就觉得,他像是在为自己的故乡画像——不,也许应该说,他是在为自己的故乡画一系列邮票,票内信息丰富,票外世界广大。此时再看书名《大槐树底下》,我就有些明白了。——如果是我,可能会习惯性地取名为《大槐树下》,少一个“底”字。可有没有这个“底”字,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了这个口语化的“底”,其民间性的魂魄就附了体,多么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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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先生自然是特别会写的,不过,最打动我的,却是作品里饱含的情感。是的,说到阅读感受,我有一个很私人化的好作品标准,就是要有能打动我的情感。听起来简单吧?其实并不太容易。对于我这样口味刁钻的读者而言,语言再华丽,结构再繁复,思想再深邃,都不是那么有用。我这双近视眼所关注的最核心的东西,就是情感。情感度不够的作品,就是不能打动我。

“我自己所从事我热爱的事情,谁也没有权利给我画上句号,我自己也没有。只有生命可以。”对于用生命热爱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和文学创作,冯骥才誓要做一辈子。

眼里没有,是因为心里没有。人物的疼不是他的疼,人物的痒也不是他的痒。总之,他就是不冷不热,不疼不痒,把自己搁置到千里之外,真正的他不知躲到了哪里。他和作品里的人不共情。其实他们聪明至极,非常知道好作品怎么写,可就是少了些傻劲儿,没有把真正的自己放进去。

“创作《俗世奇人》,我想把天津人留在纸上”

《俗世奇人》中的大部分篇幅就是这个时候写出来的。这也是冯骥才从文化遗产保护、田野抢救工作回到书房之后写的第一本小说。

在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担任主席的15年时间里,冯骥才发起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这件事一做就是十几年。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冯骥才带领全国的文化学者、文化工作者对我国960万平方公里、56个民族所有的民间文化做抢救、普查、登记工作。同时建立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津云新闻记者 吴宏)《俗世奇人》是冯骥才近年来备受欢迎的短篇小说集,他选取清末民初天津卫市井民间各种怪异人物,每人一篇,往往寥寥数笔,人物形象便跃然纸上。由于篇幅极短,《俗世奇人》又被视作“小小说”或“微小说”的标杆之作。其中,《刷子李》《好嘴杨巴》《泥人张》等多篇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201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冯骥才创作的《俗世奇人》及《俗世奇人新篇》共36篇小说合出一本,冯骥才以漫画的笔法,亲自为每个人物绘制插图,是为《俗世奇人》(足本)。

(编辑 焦德芳)

在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的评选过程中,冯骥才与王蒙、王安忆、张抗抗等文坛老将名家的作品一起参与角逐奖项。此番获奖,冯骥才坦言并没有心潮澎湃,更多的是感谢。

祖籍浙江宁波,却生于天津、长于天津,冯骥才一辈子没离开过天津。他几乎把天津当作自己的“第一故乡”。“我太熟悉这个城市了,我身上有太多天津的东西,从骨子里热爱这座城市,我热爱脚下这块土地,我爱这土地上的人,这也是我写《俗世奇人》最重要的原因。”谈到天津和天津人,冯骥才说的最多的就是“爱”。“我喜欢天津人的性格,我也喜欢天津人的缺点。”

在冯骥才的倡导下,国家还启动了传统村落保护工程。直到现在,冯骥才还是传统村落保护和发展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这项工作量之大,冯骥才用了一组数字来对比。“面对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评出1000多项国家级项目,而我们要面对的文化遗产却有两三万种之多。做传统村落保护,我们面对的是中国200多万个古村落,从中选出保护完好的村落列入国家保护的范畴,这个工作量太大了。现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是1372项,列入国家级传统村落名录的是4153个。工作量这么大的事情,我没办法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