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佳敏:在当今国际化的浪潮中,理解世界,就是更好地审视和理解自己。只有从多维的视点去反思,中国儿童文学才能认清自己的独特性,才能走得更远。我们需要与世界交融,但也应加强文化自信的定力,写出自己应有的风骨和特质。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历史长河中,积淀着许多优秀的传统文化,这些应当成为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借鉴和传承的资源宝库。同西方偏于幻想型的儿童文学相比,中国的儿童文学更倾向于写实型。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没有幻想的传统,就没有优秀的幻想作品。薛涛的《山海经新传说》,汤汤的《水妖喀喀莎》等具有浓郁中国风格的作品的出现,让我们更加期待中国儿童文学的另一种可能。

方卫平:边缘或中心,或许也是一组相对的概念。比如儿童诗,在专业领域激起的普遍关注和话题探讨可能相对较少,但在大众阅读领域,尤其是在小学语文教学实践中,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热点。再如儿童散文,与一般散文一样,它的性质、特点决定了它不可能成为儿童文学的核心文体,但这种传统的边缘位置实际上并不影响它自身正常的艺术发展。

俞佳敏: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离不开其背后儿童观、儿童文学创作观的支持。曾几何时,教育性成为儿童文学的根本要素。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这一局面得以改变,儿童文学的文学性和娱乐性日益受到重视。然而,商业文化及各种新媒介的介入,却让一些儿童文学作品剑走偏锋。许多儿童文学作家一味迁就、迎合儿童的口味,降低艺术标准,审美价值甚至被悬置。要想创作出这个时代特有的儿童文学经典,势必要走出“唯儿童主义”和“伪”儿童本位的误区,辨析“优秀作品”、“畅销作品”、“儿童喜欢的作品”、“儿童成长需要的作品”的区别。惟有坚守 “有意义”和“有意思”,注重作品内涵和主题的复杂性、丰富性,方能建构起当代的童年精神。

方卫平:新世纪儿童文学取得的艺术突破是多方面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或许是一种更具儿童本位性的童年生活趣味得到普遍的认可、张扬和建构。就像我们刚才说的,这种趣味的上升直接受益于商业文化、新媒介以及与此相关的儿童观念发展的推动,但从文化、观念到儿童文学的文本艺术,还要经历一个充满曲折的文学探索和创作的过程。这一过程今天还在继续。新世纪以来的原创儿童文学,既越来越看重儿童生活自身的独特趣味和美感,以及与这趣味和美感相连的童年自我的生命尊严,同时也越来越意识到,童年生活的这种趣味远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浅表。童言稚行只是儿童生活最表层的趣味,更进一步,在儿童不同于成人的观察、思考、想象、行动之下,是什么使得童年成为我们人生中无可替代的重要阶段,使得我们不再能够用轻慢的方式看待、对待儿童,使得我们愿意以肃然起敬的态度对待“童年”这个词语?

孟鑫岳:面对全球化浪潮,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在放眼世界、兼收并蓄的同时,更应该有“走出去”的野心。近年来,中国儿童文学的国际影响力越来越大。我们有理由重拾失落已久的文化自信。但是,中国儿童文学的“走出去”应该是顺其自然,或者水到渠成。作家要避免急于求成,将目光放在如何创作出兼具普适性和民族性的原创优质作品上来。

方卫平:这种“错位和断裂”,既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存在,也有它积极的价值和意义。市场选择和专业判断,看待儿童文学的标准既有重合,也有分歧,两者的共同存在,提醒我们始终关注儿童文学艺术的多样性,关注儿童文学标准的复杂性。我想,从积极的方面看,真正专业的评价,其独特价值在于对文学品质和艺术精神的清醒认知、把握和揭示;市场选择的独特价值则在于对大众趣味的肯定和凸显。在中外儿童文学史上,不乏专业评论以其判断力、公信力参与纠正和调整市场风向的例子,也不乏市场以其强大的选择能力反过来冲破保守评论、进而推动儿童文学艺术新变的例子。但这一有效互动的前提是,在评论与市场之间保持着良好的沟通和交流的关系:一方面,市场愿意信任评论,或者说,评论让市场感到足以信任;另一方面,评论界也愿意认真对待市场发生的一切,认真思考其背后的意义或风险。

孟鑫岳:以“逐利”为目的的商业化写作导致了儿童文学作品的同质化和平庸化倾向,淹没了作者的创作个性和创作主体性。而拥有“自己的美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文学“创”造的本质特征。近年来,许多作家盲目模仿J.K.罗琳,比如国内有相当一部分幻想文学照搬了“哈利·波特”系列的魔法世界,却忽略了其承载的文化传统,导致模仿之作的“错位感”。由此可见,作家个性的凸显仰赖于深厚的文化底蕴。工业化生产式的文本“复制”,流于“娱乐”的表象化创作,恰好反映了当今儿童文学作家的“文化贫血”。而文学创造中体现的文化厚度不仅要求儿童文学作家在市场的急流中甘于寂寞,沉淀自我,更需要以儿童的视野来实现“文化穿透文学”的写作意旨。

我的看法是,在文化的事情上,很多时候,“边缘”之为边缘,不见得是件坏事。对于一些传统边缘文体的发展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呼唤他人的关注重视,而是提升自我的艺术品质。或许,没有了各种外来因素的诱惑与催逼,它倒可以在一个相对安宁、自足的创作空间里,缓慢而有效地推进自身的艺术探索。去年下半年以来,我应出版社之邀编了两个儿童诗读本,对于这些年来当代儿童诗取得的艺术进步,深有感触。我想,我们对于所谓的“边缘”文体的期待,与我们对于其他位居主流文体的期待应该一样,首先不是量的多少,而是质的高低。

孟鑫岳:商业化时代,儿童文学正形成以作家为“生产者”,以出版方作为市场主体,经由营销运作来实现市场价值的传播方式。在该传播路径中,儿童文学作品作为特殊文化商品中的商业属性被放大。作家与出版方共同构成了市场中的获利者,也必然是逐利者。但追求畅销并不意味着放弃文学性,儿童文学作家首先是文学创作队伍中的一员,应该深刻地认识到儿童文学不仅仅是商品,儿童阅读也不是纯粹的消费行为,儿童文学必然承担着不可替代的美育责任。

应该说,目前的中国儿童文学与一个新的中国儿童文学场迎头相遇——这里不仅意指作家的创作环节,也意指出版人的出版、发行人的发行和消费者的消费所构成的复杂文化场域;批评者和理论者需要披荆斩棘,在混沌多面的创作出版现实中,为儿童文学生态重塑价值体系;同时,中国的儿童文学理论建设和文学批评,需要贴近和关切文学现实,需要与童书多元的出版面貌相结合,更需要建立在开阔的社会文化的视野基点上。所以,对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的理论建设和批评建设注定是一个复杂的挑战,然而,这既是挑战,也是理论者的机遇。

洪 斌:中国儿童文学家在走向世界之前,必须先走向中国。优秀的文学作品, 其题材往往根植于民族文化的泥土里。中国的儿童文学首先是要吸收中国文化,讲述中国故事,培养中国人才,书写中国特色。在国际化浪潮中,中国儿童文学也不能孤立于世界之外。作家需要建立起世界性的儿童文学观,将目光投向全人类共同关注的现代课题。在借鉴写作方法,吸收先进理论和观念的同时,中国作家也要小心审视中西文化的差别,找准定位,在世界儿童文学中发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

如何评价世纪中国儿童文学

洪 斌:儿童文学作家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儿童并不是脱离时代、脱离社会的存在。在当前急剧变革的社会中,儿童的生活现实、心理活动和审美观念都发生了改变。拿过去的经验去定性当下的儿童,恐怕有失妥当。作家写“遥远年代”和“陈年旧事”并非不可以,但前提是要紧扣当下儿童的实际需求,写出它们背后的普遍意义,方能引起共鸣。再者,儿童文学作家切忌“老生常谈”,更不能想当然地固守陈旧的“幻想”和“娱乐”手段。我认为,这正是创作出新时代优秀儿童文学作品的基础。

当下的儿童文学作家该如何直面这样的挑战,对儿童文学评价标准的重塑。文化观的问题,其实也是我一直强调的,不论创作还是研究,做儿童文学,不要眼里只看见儿童和儿童文学。那样的话,我们理解中的儿童和儿童文学,一定会有不可避免的狭隘之处。不要以为,把文学的焦点对准儿童,写一个关于儿童的故事,这就是进入儿童文学的门道了。真正有“野心”的儿童文学作家,眼里心里一定不会只有儿童,在儿童身上,他会看见丰富得多的内容,关于人性,关于我们的生活和世界,关于一切文化的价值,关于存在的意义……所以,写童年,首先是写出独属于它的动人情味,其次,在这种情味里,还有没有耐人琢磨、寻思的丰富和厚重?当然,两者其实不是你先我后的关系,而是同时发生、进行的。一旦作家意识到童年背后那张巨大的文化帘幕,他笔下的童年情味,也一定不可避免地会变得丰富起来,厚重起来。

自新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文学迎来了黄金时代。大数据显示,近年来中国少儿图书出版、发行一路高歌猛进。2017年,少儿图书占整个零售市场的比重达24.64%,销售码洋达200多亿元,接近95%的出版社都跻身少儿出版之列。少儿图书出版市场如此火爆,有多少泡沫泛滥?有多少高品质的童书可以流传?儿童文学作家们如何不被市场的喧嚣冲昏头脑,如何能够乘童书出版的煦暖东风书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儿童文学经典?

www.301.net,■对于商业和畅销类型的童书而言,在为儿童文学带来前所未有的娱乐趣味的同时,如何发现、建构这一趣味的重量与厚度?

张国龙:也就是说,儿童文学作家需要深入把握时代的脉搏,深入了解成长于电子传媒时代儿童的特质,坚守文学性至上的写作立场,不迎合市场而降低文学品位,才有可能取得文学与市场的双赢。

方卫平:新世纪以来的原创儿童文学实现了艺术上的不少提升,但有些问题是隐伏在下,长久未能得到解决的。儿童文学的艺术越是发展,这些问题带给其艺术进步的阻碍就越突出。我认为这里有两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一是儿童观的问题,二是文化观的问题。

虽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如若没有国际视野,便是闭门造车,甚至是夜郎自大。全球化时代,中国儿童文学作家自然不可孤芳自赏,需要打开窗扉,放眼世界儿童文学的百花园,兼收并蓄。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如何能将“民族性”和“世界性”完美结合?

在这个问题上,儿童文学有别于一般文学的地方在于,对前者来说,只有市场追捧而无专业认可的作品,很可能难称佳作,但是,也不存在只有评论肯定、而完全没有市场回应的所谓佳作。儿童文学的价值,始终要落实在最具体的儿童阅读的实践中。我认为,儿童文学真正的文学性,往往也是一种在儿童读者中具有普及的接受力和吸引力的文学性。这种文学性,常常容易被市场的假象遮蔽,此时,评论的任务就在于拨开迷雾,正本清源。在最理想的状况下,市场和评论之间不是构成两套标准,更不是一场一方试图取代另一方的战争,而应是一场始终不中断的关于真正的儿童文学艺术性的追问与探寻。

孟鑫岳:朱自强教授曾指出,“考察作家对儿童文学有无内在的、无法割舍的精神需求,是检验儿童文学作家的真伪高下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准。”作家对儿童文学的这种精神需求,使其在创作时回到了儿童的生命状态中。不用担心不同时代的小孩子之间无法沟通,因为儿童的天性是开放的、包容的,儿童的精神世界本质上是共通的,并不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产生隔阂。同时,回归儿童生命本真而创作出的文学作品对儿童来说,并不会因其遥远年代的书写而显得陌生,反而会激发起其对文本背后“陈年旧事”的好奇,从而赋予作品一定的社会史意义。

陈香:梳理新世纪以来原创儿童文学的创作轨迹,可以看到,儿童小说、图画书、童话成为了焦点创作文体。结合相关的代表作品和更为广泛的文化场域,您认为,是什么成就了这三类文体的创作突破?

张国龙:概言之,写过往,写当下,抑或写未来,只要能引起孩子的共鸣,就是成功。

那么,究竟应该如何评价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我们欣喜的看到,学者方卫平、赵霞新近出版的《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一书,以一种宏阔的姿态,书写了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这一场波澜壮阔的自我演进历程,更对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文学文化语境、艺术美学突破、批评尺度与批评理论建设等众所关注热议的话题,给予了深度的创新性的表达。

张国龙:审美性、时代性和教育性的有机结合,既有艺术广度,又有文化厚度,还有教育深度,方可成为“经典”,方能让儿童文学真正成为这个时代儿童精神成长的良师益友。

方卫平:原创儿童文学的名称即意味着一张鸿篇巨制、错综复杂的创作图谱,其中风格类型之多,样式面貌之杂,难以一言概要之。但有一点,不论原创儿童文学的艺术如何演绎,这些写作,始终是生长在中国童年的大地上。这一现实不可避免地统摄着原创儿童文学的写作。不过,要真正理解、写出、写好中国的童年,仅仅站在一个视点是不够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去阅读、认识、欣赏、探究世界上一切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理解世界,就是更好地认识和理解自己。

过去、当下和未来,无疑是作家写作的三个时间向度,概莫例外。儿童蓬勃的好奇心和强烈的探索欲,使得他们着迷于“未来”,甚或“玄幻”、“穿越”、“架空”。大多数儿童文学作家善于在自己熟悉的世界里写作,尤其执迷于书写自己成长的时代。显而易见,那些遥远年代的生活场域和陈年旧事,对于今天的孩子来说是陌生的。写过去,如何让当下的孩子引起共鸣?而且,不断变化的成长语境在一定程度上拉大了成人作家与孩子们之间的心理距离,那么,今天的儿童文学作家如何能够切近当下儿童生活的本真,抵达当下儿童的心灵幽宫?

方卫平:新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首先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至90年代那场意义深远的儿童文学艺术探索和创新潮流的延续。但这一延续的广度、深度和新变的程度,或许不断越出了人们的预期和想象。从总体上看,新世纪儿童文学代表了当代儿童文学史演进至今最为开放、多元、深入的艺术探索和发展阶段。例如,除了传统文学类书籍的增长与进步,近年来我在为《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撰写畅销书榜评时也发现,知识类读物正呈现量与质的双重井喷——是的,我用的是“井喷”这个词;除了贴近儿童大众的写作受到普遍重视,先锋性的艺术探索也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势头。从数量到质量,从文体到类型,从题材面的拓展到读者面的覆盖,均有一些新的、富有意义的开拓和发展。

张国龙:商品化时代、互联网时代、全球化时代,中国当下的文化语境巨变。毫无疑问,各种媒介、电子产品全方位进入了儿童的生活,相当大程度上影响了儿童的个性和人格的发展。尽管每一个时代的儿童文学作家都必然面临因文化语境改变而成长景观各异的难题,但是,可以说没有哪一个时代的文化语境比当下更多元、更芜杂。因此,今天的儿童文学作家试图描摹当下儿童的生活状貌,试图走进他们的心灵世界,无疑面临巨大的挑战。那么,当下的儿童文学作家该如何直面这样的挑战?

来自童年文化与商业消费文化的,与当代儿童身处的新媒介文化语境相互激荡,其影响不断渗入儿童文学的艺术肌体内部,进而给新世纪儿童文学的艺术发展带来许多新的问题和思考。我以为这些问题和思考主要包括:如何认识新媒介时代儿童观念与童年文化的新内涵、新面貌?儿童文学应当如何把握这一童年观的新方向,更进一步,如何导引这一童年观的新趋向?如何理解商业经济、消费经济与儿童文学艺术逻辑发展之间的复杂关联?如何使儿童文学在商业和消费逻辑不可避免的裹挟下,仍然能够实现其更高的艺术作为?在中外儿童文学的深入交流和碰撞中,如何理解、追寻原创儿童文学的世界性与本土性?

俞佳敏:无论是过去、当下还是未来,能够让孩子产生共鸣的作品总是蕴含着独属于童年的动人故事。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作为不同于成人的儿童,其生活具有内外两面性。儿童文学作家要做的,其实是一种由外而内的层层剥离——在时代的脉搏中敏感地追寻当下儿童的情感律动。每个人都会经历童年,对广大儿童文学作家来说,面朝童年回忆的乡愁化写作是在情理之中的。但只沉浸于个人经验中的写作显然是不够的。儿童文学作家应当将私人性的童年生活、情感记忆与当下联结,使其进一步升华为更具有普遍意义和高度的审美经验。借用金波先生的话来说,就是要“亲近儿童,发现儿童,思考儿童”。

我相信,童年观和文化观的推进,也将把关于新世纪儿童文学对于中国童年现实的思考和书写带向新的境界。

俞佳敏:不可否认,新世纪的到来为儿童文学的发展提供了诸多契机。市场经济极大地推动了儿童文学的创作和出版,童年主体意识得到了空前的强化。但热闹背后,却潜藏着巨大的危机。市场需求量的迅猛增长使得许多儿童文学作品缺乏精品意识,趋于单一化、肤浅化。数字媒体时代引发的阅读焦虑已成为全人类共同面对的命题,许多孩子沉浸在网络、影视、动漫中,削减了对纯文字作品的阅读热情。如何努力赢得小读者的亲近和回归,是当下儿童文学作家亟待思考并解决的问题。

方卫平:作为一名儿童文学研究者,当然非常期待看到一份有重量、有影响的当代儿童文学理论刊物的诞生,期待它获得主流学术评价体系的认可。不过也要看到,尽管儿童文学作为边缘学科的身份不言自明,这些年来,国内学界对于儿童文学的创作与研究还是给予了相当的关注,相关的理论和研究文章也常见诸各类重要的报刊和学术刊物。或许,对于新世纪儿童文学学科的发展,除了自身学术体制的建设,同样重要的是如何以自身的理论探索赢得更大范围内公众与批评界的高度认可,如何凭借理论研究从当下儿童文学的现实中发现洞穿其现状的重要学术问题,提出关乎其未来的前沿学术话题。不论对于个体还是一个文学的种类,真正的焦虑从不来自于外部的“偏见”,而是自身之内,不断朝着新的进步和突破前行的渴望。

洪 斌:当下儿童文学的创作要想真正把握住时代的脉搏,创造时代的经典,还需在“典型人物”的塑造上多下功夫。纵观中国儿童文学发展进程,人们耳熟能详的大都是“扁平人物”,其性格固定,易于识别,比如说勇敢的舒克贝塔、淘气的马小跳等。这类人物最为低龄儿童喜爱,最符合幼年与童年儿童的接受能力,确实会受到市场热捧。但是,要成为“新时代少年儿童精神风貌复杂特征的代言之作”,单靠“扁平人物”是不够的。性格丰富、具有多侧面多层次特点的“典型人物”同样不可或缺,甚至更为当下的孩子们所渴求——在反映当代青少年成长历程的小说中体现尤甚。凝聚在“典型人物”中的生命维度、情感深度、精神高度,正是其独特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所在。而这显然不是市场数据所能衡量的。

方卫平:我认为新世纪儿童文学的发展与它所处的新文化语境密不可分。变迁中的当代童年文化、商业消费文化和新媒介文化,有力地推动、影响了新世纪儿童文学的艺术发展。

洪 斌:时代的转型带来了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的巨变。置身其中的21世纪中国儿童文学,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异质于上个世纪的文化语境。在众多的变化中,我认为最不可忽视的当属“消费文化”和“新媒介”带来的影响。一方面,随着市场经济改革的步伐加快,商业化狂潮裹挟而来的消费文化已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消费文化参与构建的“童年观”与“童年亚文化”,正悄然改变儿童生活的特质。与此同时,在其“平面化”和“娱乐化”的大旗下,儿童文学的深度面临消解。另一方面,在互联网时代和电子化时代,新媒介作为个人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也对儿童产生了影响。读图时代、影视冲击、电子阅读等新事物成为了当代童年文化的重要内容。同时,新媒介的蓬勃发展更是冲击了传统印刷媒介环境,给儿童文学的创作、传播和接受的各个层面都带来了深刻的变革。总之,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儿童文学写作内容与方式都发生变化的新时代。既给作家带来全新的视野,又给作家带来更大的挑战。

方卫平:儿童文学理论家、批评家,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化研究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意大利《教育史与儿童文学》杂志国际学术委员、德国慕尼黑国际青少年图书馆《白乌鸦书目》中文推荐委员;南京师范大学兼职教授。著有《中国儿童文学理论批评史》《中国儿童文学四十年》《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儿童文学教程》《儿童文学接受之维》《思想的边界》《文本与阐释》等理论著作数十种。

《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方卫平、赵霞/著,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8年5月第一版,75.00元

■从总体上看,新世纪儿童文学代表了当代儿童文学史演进至今最为开放、多元、深入的艺术探索和发展阶段。

陈香:从事儿童文学批评和理论建设数十年,作为中国儿童文学第四代学者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您见证并推动了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我相信,您心中应该也包含着对儿童文学饱满而复杂的感情。儿童文学的创作和理论建树,应该说,新时期以来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展现了一种饱满的气象,然而,它始终未能进入中国的主流学术视野,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份可以纳入学术评价体系的儿童文学理论刊物,即是一例。这是一种“学术的偏见”吗?您如何看待此一现象?

这些问题,既反映了新世纪儿童文学取得的重要美学突破,也揭示了它亟待深思的重要创作问题。我甚至认为,新世纪儿童文学写作的一切题材、类型,都面临着这一更深刻的“趣味”之问。对于商业和畅销类型的童书而言,在为儿童文学带来前所未有的娱乐趣味的同时,如何发现、建构这一趣味的重量与厚度?对于先锋和边缘性质的写作而言,如何在试探、寻索儿童文学的题材与文本边界的努力中,保持与真切、鲜活、生动的童年审美感觉和趣味之间的血肉联系,而不致陷入与真正的童年趣味相背离的“文艺腔”中。总而言之,如何在儿童生活的普遍书写中,认识、寻求一种独特、纯正、高级的童年文学趣味。“独特”指其无可取代,“纯正”指其童年艺术和精神的气象,“高级”则是指它与一般文学艺术同等的审美高度。我以为,这种趣味的提升,将把新世纪儿童文学的艺术实践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三类文体的创作突破

陈香:在此一全新的文化语境下,如何看待新世纪儿童文学的艺术突破和存在着的创作问题?

陈香:进入新世纪以来的儿童文学,呈现出了一种多元共生、蓬勃但却庞杂的发展现状及走向,试图为这一阶段的儿童文学做出全面的评价包括理论上的深度总结,成为对儿童文学评论家和理论工作者的一大挑战。那么,在您看来,如何全面客观地评价新世纪以来原创儿童文学的总体艺术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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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香:市场热捧的儿童文学作品,与评论界认可的艺术形态儿童文学作品,存在着一定程度的错位和断裂。如何看待这种断裂?评价儿童文学的根本标准应该为何?

若就总体而言,新世纪原创儿童文学不论在量还是质上,都比过去更具备与世界儿童文学对话的气象。近年国外儿童文学获奖作品大量引进,撇开对奖项的盲从或迷信,客观地看,我们的一些优秀作品,并不输给一些国外获奖之作。但是,在艺术发展和实现的更高层面,我们的目光决不会放在那些终于被比下去的作品之上,而会望向世界范围内最经典、最高级的那些儿童文学作品。在这样的视点上,我们才会更多地看见原创儿童文学向前演进的差距和方向何在。这个差距,不代表国内作品与国外作品的差距,更不是中国与世界的差距,而是一种为靠近更诱人的艺术世界而做的永无止歇的努力。中国儿童文学早已是世界儿童文学的一部分,但它还要用自己的方式,像世界上一切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所做的那样,为儿童文学这个名字添加新的艺术荣耀。所以,在世界儿童文学的背景上谈论原创儿童文学,不是出于任何竞争的虚荣,而是原创儿童文学寻求更高自我实现途中的必经之路。

认识中国儿童文学的新文化语境

少儿出版“黄金十年”旺盛的市场需求,催生了儿童文学纷繁复杂的创作和出版现象。新世纪以来,对儿童文学评价标准的重塑,批评尺度的重建,对类型、通俗、幻想、图画书、启蒙益智读物等新儿童文学写作形态如何评价,其中的哪些文本可纳入经典写作范畴的讨论,各方话语始终烽烟四起、鏖战频频。

问题与破解

在儿童文学的写作中,我们用什么样的姿态对待童年,用什么样的方式理解童年,最终,通过文本,我们交给孩子的又是什么?我以为,这些问题在原创儿童文学的写作中值得一问再问。很多时候,在文学和文化的强大影响下,作家对于自己作品中存在的儿童观的问题,可能是缺乏自觉和敏感的。我曾以曹文轩、黄蓓佳、彭学军三位优秀作家的三部获奖儿童文学作品为例,细致分析了其中的儿童观问题,涉及的话题包括:我们对于童年的想象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足够贴近童年?面对幼小和弱势的童年,什么样的尊重才谈得上是真正的尊重?如何在童年生活的表现中真实而充分地体现童年自己的力量?之所以选择这三部作品,绝不是因为它们不够优秀,而恰恰是因为它们是当代原创儿童文学艺术成就最典型的代表之一。童年观的问题在原创儿童文学中其实非常普遍,但又不易觉察。提起人们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和敏感,对于原创儿童文学接下去的艺术进步,我相信是具有根本性的促进意义的。

陈香:要实现新世纪原创儿童文学进一步的艺术突破和提升,您提出了三个亟需突破的重要命题,童年精神、文化内涵和现实书写。怎样的观察与思考,使您得出了以上的判断?

陈香:近年来,您做了大量的国外一流儿童文学的引进和评介工作,如国际安徒生奖获奖作家的作品梳理和译介。那么,放眼世界范围,中国原创儿童文学是否有其鲜明的艺术特色?如何客观评价中国原创儿童文学在世界儿童文学范围内的创作水准?

评价儿童文学的根本标准

当然,一切发展都可能是两面的。对新世纪以来的儿童文学而言,一方面是儿童文学写作与出版事业的不断拓展,以及随之而来的当代儿童文学美学引人注目的自我建构进程;另一方面则是在日渐庞大的出版规模之下,商业因素对童书产业的全面渗透,以及由此导致的童年写作和出版的商业化、模式化,甚至是粗鄙化的现象。这一切提醒我们,在新世纪儿童文学蓬勃发展的态势下,关于儿童文学文类生存与艺术发展的传统命题,正在新的文化语境下分化出一些新的艺术问题。

相较于童年文化,商业消费文化和新媒体文化看似更多地属于外部环境因素,却由外而内深刻地参与了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面貌的塑造。新世纪儿童文学发展至为重要的一个现象,是随着国内儿童图书消费量的急剧攀升,儿童文学类童书在整个中国图书出版版图地位的不断提升。尽管早在20世纪90年代,人们就开始意识到了市场经济下儿童文学出版所暗藏的巨大消费潜力,但进入新世纪以来的十余年间,针对这一消费潜力的出版发掘与利润争夺,几乎成为了席卷中国出版界的一个醒目现象,不但一批老牌的少儿出版社加大了各类儿童文学出版项目的策划、宣传与施行,另有一批原本并不专门涉足少儿图书的出版机构,也纷纷设立专门的少儿出版分支,加入到了这一文化担责和利润分羹的队列中。经济上的巨大驱动不但极大地推动了原创儿童文学的创作和出版,也内在地重塑着当代儿童文学的美学风貌。

这种碰撞的价值支点,就是你说的“评价儿童文学的根本标准”。这个标准既非评论的权威,也非市场的业绩,而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和谈论的儿童文学的文本艺术。它的儿童观念的现代与进步,它的童年趣味的真切与丰厚,以及它将这种观念和趣味付诸文学演绎而造成的富于独特魅力的语言艺术,大概构成了可用来评判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的基本标准。

陈香:与之同时,新世纪以来,处于较为边缘状态的儿童文学其他文体,是应更为理性的看待其边缘位置,还是可以期待它们的创作突进?

■儿童观念的现代与进步,它的童年趣味的真切与丰厚,以及它将这种观念和趣味付诸文学演绎而造成的富于独特魅力的语言艺术,大概构成了可用来评判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的基本标准。

儿童观与童年文化的变革,直接影响、塑造了新世纪儿童文学的童年观念和面貌。近二十年来,在一切儿童文化领域,儿童的主体性及其文化权利都得到了进一步肯定和张扬,与此相应地,原创儿童文学对于儿童自己的生活、世界、精神等也给予了更丰富的关注和更深入的思考。在新变与传统的双重作用下,儿童文学界逐渐形成了一种既坚持传统的儿童保护原则、又愿意充分尊重童年自由的童年观念,并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建立恰到好处的平衡。在我看来,这一观念和趋向的形成,典型地体现了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新趋向。

陈香:这样的一种艺术面貌,是在怎样的新文化语境下产生的?与以往的儿童文学价值坐标相比,它展现出了怎样的不同以往的气息,带来了怎样的全新艺术话题和理论话题?

如何书写中国童年

显然,进入新世纪的中国儿童文学,正在展现它完全不同以往的气息和面貌,而这种气息和面貌,将深刻影响中国儿童文学的未来走向。

方卫平:一直以来,儿童小说和童话都是儿童文学的两大主要文体。借新世纪儿童文学的文化和艺术平台,它们获得了各自艺术上的长足发展,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图画书,确可视作新世纪儿童文学的新收获。我指的不是一般的插图读物,而是具有典型的现代形态的图画书。若从关注的广度看,图画书大可称为新世纪最引人注目的儿童文学文体。从家长、教师、阅读推广人到作家、编辑、出版社,再到学术评论界,对图画书文体的热情都是与日俱增。就在这些年间,全国各地,以推广、销售图画书为主要目的的各类绘本馆大量设立。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知名的一线儿童文学作家被卷入图画书的文字创作。我用了“卷入”这个词,不但是为了突出这一潮流之强势,还因为有些长期专注于传统文体写作的作家是在缺乏对图画书艺术完全了解的前提下,受到这一阅读、出版风潮的裹挟,匆忙进入这个新的创作领域的。我想,近年内,国内所有一线儿童文学作家可能都会有图画书作品出版或即将出版。新世纪的儿童图画书热,它的创作高潮正在来临,而要使这一创作潮流催生最丰硕的艺术成果,包括文字和插画作者在内的图画书艺术启蒙,仍然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