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301.net,鲁穆公终于没有重用吴起,不仅让柳子瑞如释重负,消息传到齐国,更是让英浩和齐宣公松了一口气。齐宣公认为没有必要再顾忌鲁国什么了,攻打鲁国的事应该再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于是再度召开了关于攻鲁的会议。 会议开始,齐宣公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对大臣们说:“英大夫前些时候去鲁国打探消息,说鲁国有个吴起是个将才,很善用兵,因此,朕决定暂缓攻鲁。可最近的消息说,鲁国的国君到现在也没有重用那个吴起。朕以为,吴起纵然有才,但看样子在鲁国是不会有施展的机会的——鲁国从来就不善任用贤才。当年先祖桓公手下的一代名臣管仲也曾在鲁停留,但鲁国国君却把他押送回了咱们齐国。连管仲那样的大贤他们都不识,我想吴起也不会比管仲幸运——说不定哪一天,鲁国国君也会把他赶出鲁国。所以,鲁国虽有吴起,但却不足为虑。朕想应该马上着手准备攻鲁,以开辟我国疆土。 诸位以为如何?” 众大臣一致同意齐宣公的看法,只有英浩说:“主公,臣觉得虽然现在鲁君没有用吴起,但咱们要是发兵攻鲁,鲁君很可能在情急之下起用吴起。那样……”齐宣公不耐烦地打断了英浩的话:“英大夫,你也未免过于谨慎了吧?要是那吴起在鲁国住上一辈子,难道说我们就一辈子不敢攻鲁了吗?我堂堂齐国真有必要怕他个刚进弱冠之年的吴起吗?”英浩连忙解释:“不是的,主公。我只是……”“算了,不要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马上去准备吧,今年秋天发兵攻鲁!” 鲁国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吴起这次没能步入仕途,虽然心里也觉得有些遗憾,但并没有过于激愤。他想嫉贤妒能的事太多了,受害的远不只我吴起一人。这次虽然没当上官,可也没有什么损失,以后还会有机会,总有一天,我要让国君来求我当官。不能不说,吴起到鲁国以后的这段日子里,思想转变了许多——要是依吴起原来的脾气,他一定会把柳子瑞杀了才肯罢休。这转变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艰险,使他不再把这样小小的挫折放在心上的原故吧。 柳子瑞能阻挠鲁穆公封吴起,但不能把鲁穆公赏给吴起的五百金赏金要回来。吴起有了这五百金,决定先带上吴锋到街上去添置几件新衣服,再到酒馆里去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两人到集市上每人买了一身新衣,然后走进了一家大酒馆。吴锋从来没到过酒馆,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问吴起:“公子,这是干什么的?”一会儿又问吴起:“公子,那是什么?”弄得吴起都回答不过来了。刚刚把菜要齐,吴锋又问吴起:“公子,那边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吴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酒馆的一张桌案周围,围着一堆人,隐隐约约的听见里面好像有人在讲着什么。“大概是有人在讲故事吧。”吴起回答道。“公子,那我过去听听他们讲的什么。”吴锋说完就走过去,挤进了那个人堆。吴起摇了摇头,真没办法,别看吴锋当初烧人家谷仓的时候是一条死都不怕的铮铮铁汉,可有的时候他简直像个小孩子——哪有热闹往哪钻。吴起正这么想着,忽见吴锋又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在那冲自己招手: “公子,你来!”吴起不知是什么事,只好也走了过去。 “公子,里面这个人讲的好像是你的事……”吴锋对走过来的吴起说。吴起在人堆外面仔细一听,听到里面的人正讲着:“……那吴起是一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他知道了有人害他,当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吴起听着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是谁呢?想着想着,吴起猛然一下把人群拨拉开,激动地向里面叫道:“高夫子!又上这儿‘讲学’来了?” 里面那个讲故事的人听了先是一愣,一回头看见了挤进来的吴起,欣喜万分。他从坐席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吴起:“吴兄弟,我们真是有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吴起也高兴地说:“高夫子,你这毛病还是改不了——走到哪讲到哪。我在外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高夫子驾到了。”高岱又对那些听故事的人说:“各位,今天不讲了!我遇到一位朋友……”“那你倒是告诉我们吴起后来怎么样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吧,高先生!”听故事的人此刻显然正为吴起的命运担心呢。高岱听了这话不禁要笑起来,他忍住笑,对大家说:“吴起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得问问我这个朋友,等问明白了,明天再来讲给诸位听。”说完拉着吴起挤了出去。 吴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见吴起被那讲故事的人拉着往外走,连忙跟了出去。“哎,你们别走啊!还没给钱呢!”店里的伙计叫住了吴起,吴起看了看桌案上一点儿没动的酒菜,又看了看高岱,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看我……高兄,咱们就在这儿边喝边聊好了。”高岱扔下一小块金子,对伙计说:“这行了吧!”又对吴起说:“咱们还是快走的好,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你就是吴起,你可就别想出这个门了。”说完不由分说拉着吴起出了酒馆。“你知道吗?那些人里有要给你当徒弟学武艺的,有要和你交朋友的,还有要请你去看家护院的……留在那儿,你连他们都应付不过来,咱哥俩就没工夫叙旧了!要喝酒,咱们也得换个地方。”高岱边走边向吴起解释。吴起听了笑着对高岱说:“那也是高夫子您的功劳哇!要不然,人家才不会知道我吴起是谁呢!”两人说笑着又进了另一家酒馆,找地方坐下,吴锋也在后面跟了进来。 高岱发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吴锋,便指着吴锋问吴起:“这位是……”吴起回答:“哦,我还忘了介绍——这是我的一个兄弟,叫吴锋。”高岱向吴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吴起让吴锋也坐下,然后问高岱:“高兄,你一向是讲各地的新闻的,怎么这次讲起小弟我来了?”高岱看看吴起,说:“兄弟,就因为我爱讲新闻,所以才要讲你啊!你在卫国的事还够不上新闻吗?”“我在卫国干什么了?”吴起故作不解地问。 “兄弟,别瞒哥哥了!我几个月前刚去过卫国,你的事我全知道了!什么智擒王鼎、火烧谷仓、一人一剑杀出重围……”吴起打断了他的话:“高兄,你说你去过卫国了?”“那当然了,我上次的那群牛就是在卫国出手的。再说,我没到卫国,又怎能得知兄弟你做下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呢?难道我……”高岱就这么个毛病——一说起来就没完。 吴起此时可没耐心听他扯这些,他急于知道家里的情况——母亲好吗?师傅和西门虎是不是有麻烦?所以吴起再次打断了高岱的话:“高兄!你到卫国时去左氏了吗?见没见到我母亲?知不知道我的朋友西门虎和他父亲怎么样了?”吴起这一连串的问题,让高岱沉默了。高岱想,这让我怎么跟他说呢?告诉他他母亲已死在了人家的剑下,西门父子浴血杀出重围,从此不知去向?不行!吴起是个血性汉子,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回卫国给他母亲报仇。卫国现在正在抓他,他一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可他母亲的丧信我总得告诉他啊…… 吴起见高岱半天没说话,感觉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忙又追问道:“高兄,你到底去左氏了没有?”高岱想,不说也不是个办法,看来我只好来个避重就轻了。他点了点头说:“我去了左氏……”“那我母亲怎么样了?”“你离开卫国不久老太太就病逝了!我去的时候正赶上给老太太办丧事!”高岱故意把吴起母亲的死因说成是因病去世——他想这样对吴起的打击也许要小一点。 吴起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把头垂下去,半天没有说话。高岱劝道:“兄弟,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活百岁也免不了一个死……你……还是节哀顺便吧!”吴起默默地擦了擦淌下来的泪水,又问高岱:“高兄,那你有没有见到西门虎和他父亲?他们一定会去参加我母亲的葬礼的!”高岱只好又撒了个谎:“我又不认识西门虎,就是见到了也不知道啊!”“那有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不瞒你说,那次是他们父子二人舍着性命把我从司徒府里救出来的,后来公差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吴起生怕西门父子因为帮自己会再遭什么不测。高岱见吴起这么紧张,更觉得不能把西门父子的消息告诉他了,只好把谎继续撒下去:“没有。我在左氏停留了十来天,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他们父子的事情。大概公差们并不知道他们与你在司徒府干的事有关吧。你母亲葬礼的那天,去了不少人,我想他们可能也去了,不过是我不认识他们罢了。”高岱见吴起还有些不放心,就又说:“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想,他们父子俩的武功还都在你之上。就算是公差去抓他们——能抓得住吗?再说,他们和公差要是真交了手,左氏的人就应该知道,不会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的。没有消息就是证明他们没出什么事。”吴起想想觉着也有道理,他长叹了一声,说:“唉!希望是这样吧!师傅和西门虎要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我吴起受他们的恩惠,大概这一生都没机会报答了!” 三人对坐着,沉默了半晌。吴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对高岱说:“高兄,关于西门父子帮我的事,既然外人还不知道,希望你能够守口如瓶才是。不然,会给他们招来麻烦的!”高岱忙说:“西门父子既是你的朋友、师长,就也是我的朋友、师长。我高岱是爱说话,但出卖朋友、出卖师长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天地可以为证——我高岱若将此事……”说着竟立起誓来。“高兄何必如此?我只是随便一说,怕你讲新闻时,一时高兴说漏了。我要是信不过你,就不告诉你了。”吴起怕高岱误会,赶忙阻止他立誓。 吴起看着桌上的酒菜,一想虽说自己的母亲去世了,可也不该慢待了朋友啊。于是强装出笑脸,说:“咱们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快事。来,高兄,兄弟我先敬你一杯!”高岱见状也举起了酒杯,说:“我祝兄弟能够早日成就一番大事吧!”说完,一饮而尽。 三人都尽量回避提到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高岱问起了吴起现在的情况,吴起简单地告诉了他,当吴起说到他在国宴上与苏豹比武获胜时,高岱高兴得直拍大腿:“兄弟,你可真行!我早就看出来了——兄弟将来一定是大有作为!这段新闻我可得到外面好好讲讲!”这么一打岔,气氛多少活跃了一些。吴起又陪着高岱聊了一会儿,看天不早了,就向高岱告辞,带着吴锋回了自己的住处。临走他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高岱,邀请高岱再来鲁国时到他那里一叙。又托高岱再回卫国时帮自己打听一下西门父子的消息。高岱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回到住处,吴锋不等吴起说,就找来了孝服和香烛等祭奠用品,在屋子里为吴起的母亲摆设了灵位。吴起含着泪,换上了孝服,向着故乡的方向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吴锋也戴上了孝,在灵前祭奠了一番——在他看来,吴起的母亲也就是他的母亲。 第二天,吴起照常去听曾申讲学。曾申一眼看到吴起身上穿着孝服,便问吴起:“吴起,你因何身穿孝服?”吴起回答:“回老师话:弟子昨天遇到一位从故乡来的朋友,从他那里得知弟子的母亲因病去世了,故而身穿孝服。”曾申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母亲去世,礼当戴孝……你今天就不必在此处听讲了,回去速速打点行装,以备起身之需。”吴起一时没弄明白曾申的意思,问道:“不知老师有什么差遣?”曾申很不高兴地说:“你老母新丧,为师怎会对你有所差遣?那为师岂不成了无礼无义之人了吗?为师是让你速速打点行装,赶回卫国!老母去世,按礼你这为人子的当在母亲之墓前守孝三年——难道这你都不知?真是枉做了儒家弟子!” 吴起听老师这么一说,可有点为难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卫国去的。且不说卫国现在还在到处缉拿自己,自己回到卫国只怕还没见到母亲的墓就早已被人乱刃分尸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临出卫国时发下了重誓:不得将相之位,绝不再踏入卫国一步!而更改誓言那是万万不能的——这无异于宣布了吴起是个无信之人!但这些事情又不好对曾申讲,吴起就为自己不能回国守孝另找了个理由:“老师,弟子对儒学刚刚入门,若此时一下离开老师三年,只怕学业会半途而废!弟子已在住所为母亲设了灵位,今后三年里,弟子每日祭奠全当是墓前守孝了!至于回卫国,弟子以为……” “岂有此理?”吴起的话还没有说完,曾申早已勃然大怒,“如此说来你是不准备回国守孝了?这真是岂有此理,当年家父曾经著有《孝经》一部,教导世人。没想到,我竟收此不孝之人为徒——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曾申愧对祖先啊!”说着说着老夫子竟然大哭起来。 吴起没想到老师会把这事看得这么严重,又见老师为此事竟然当着众多弟子的面哭了,只好跪到地下,对曾申说:“老师,弟子不回国守孝确有难言之隐!还望老师能够体谅!” 曾申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他用袍袖擦去了眼泪,铁青着脸说:“你还敢求为师体谅?为人以孝为先,我门下绝容不得你这种不孝之人!从今日起,我没有你这个弟子——你马上离开此处,免得玷污了我讲学的讲坛!”又命令左右的弟子:“尔等代为师速速将此不孝之人赶了出去——以后不许他再入内一步!”说完把袖子一甩,回他的书房去了。 弟子们平常就对吴起能受到曾申的赏识很不服气,进而对吴起也心怀不满。这次见老师要将吴起赶走,他们嘴上不说,可心里个个都高兴坏了。他们看吴起还跪在那里,没有走,生怕一会儿曾申再改主意,于是纷纷上前“劝”吴起,“老师正在火头上,你再跪下去也是枉然,不如先回去……” “对,你就先回去吧,再说你也听见了,老师叫我们赶你走呢——你就别让我们为难了!走吧,回头我们在老师跟前替你求求情,也许老师还能回心转意……”——其实,要不是他们知道吴起武功了得,早就动手把吴起打出去了。 吴起看着这一干小人拙劣的表演,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因为被曾申逐出门墙,吴起一连几天闷闷不乐。吴锋见他整天守着母亲的灵位发呆,怕他闷出病来,就劝他出去转转,散散心——吴锋就是闹不懂,不当那酸老头的徒弟有什么值得难受的?吴起拗不过吴锋,只好跟着他去街上闲逛。 走在街上,吴锋不断逗吴起说话,可吴起总也高兴不起来。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上午,又在外面吃了午饭,吴起实在没兴趣再这么转下去,提出要回住处。吴锋也觉得是挺没意思的,就和吴起一块往回走。两人走到离住处不远的一个街口时,吴锋无意间看到路边上有个人摆了些旧兵器、酒具什么的在那里叫卖,就硬拉着吴起过去看看。吴起没办法,跟了过去。吴锋饶有兴趣的翻看着那些旧货,一会儿拿起这样来问问多少钱,一会儿又翻出那样来讲讲价。吴起在一边等着,顺手从旧货堆里抽出了一卷残缺不全的破竹简翻看着。 这卷竹简虽然满是灰尘,但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见。“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看了这一段吴起的眼睛忽然亮了——这简直是一部奇书。智、信、仁、勇、严,区区五个字把为将者的要领概括得清清楚楚,而“令民与上同意也”,更是精彩,一句话道出了克敌制胜的秘诀……吴起忘掉了一切,一片竹简一片竹简地看了下去。 “哎,这位先生,您别光看啊!买不买拿个主意,我这是小本生意,可跟您耗不起这工夫!”摆摊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本来嘛,好容易来了两个主顾,结果是一个翻来翻去的什么都想买,可又都嫌贵;另一个打一来就抱着这卷书看个没完,也不知是打算买还是不打算买。 吴起被卖货人的叫嚷声从书里那奇妙的理论中猛然拉回到现实中来,“啊?您说什么?”吴起没听清卖货人刚才说的话,问道。吴锋一把从吴起手里把书抢过来,扔回到摊上,对卖货的说:“你这里一件好东西都没有!还卖得这么贵!我们不买了总可以吧?”说着就要拉吴起走。吴起甩开吴锋的手,又回到摊前,问卖货人:“先生,我刚才看的那卷竹简是部什么书哇?”卖货人没好气地回答:“我又不识字,怎么会知道你看的是什么?”吴起想了想,说:“先生,我想把你这些竹简全买下来!”吴锋插进来说:“公子,你糊涂了?咱们家里的那些个竹简哪一卷不比他这的新啊?你干什么买他这些破玩意儿?”吴起没有理会吴锋的话,继续对卖货人说:“你马上给我一片不漏的包好!”卖货人一听吴起要全部买下这些破竹简,立刻来了精神,“行!保证给您一片不差的包上!我一眼就看出您是个识货的,这些竹简那可……那可是好东西……”卖货人想编出点儿这竹简的优点来,可编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些破竹片有什么好,只好说是“好东西”。边说边把竹简给吴起包了起来。吴起接过竹简,自语道:“一点不错!是难得的好东西!”说完也不问价,拿出一大块金交给了卖货人。“这些够了吧?”卖货人一看——这块金子把他摊上所有的东西全买走都有富裕。忙说:“够了!够了!先生您可真大方!”吴锋在一边疑惑的看着吴起,心想,公子他是不是因为悲伤过度,有点神智不清了?要不怎么会花这么多钱买一堆破烂回去? 吴起捧着这包竹简,兴高采烈地跑回了住处。一进屋,就对吴锋说:“吴锋,你知道吗?你今天可立了一大功啊!”吴锋可一点高兴劲都没有,他看着吴起问“公子,你没事吧?”可吴起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又接着对他说:“快,你去找一些细绳来——咱们还有正事要做呢!”吴锋听了,更确定吴起是疯了。他站在那里望了吴起半天,说:“公子,你就别为曾老头把你赶出来的事难过了。这……这把身子折腾坏了多不值得啊。”吴起这才注意到吴锋的神情,他把竹简包放下,走过来对吴锋说:“我没事,我这是高兴的——有了这包东西,”吴起说着指了指那包竹简,“曾夫子就是再来求我回去当他的弟子,我也不去了!你知道这包里是什么?这里面就是将相之位啊!”吴起看吴锋还是一脸狐疑的表情,想想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说不清楚,就又拍拍吴锋的背,说:“你放心吧!我真的没事!你先去找点细绳来,回来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吴锋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说:“那……那我去找绳子,你可别出去……”吴起哭笑不得地说:“你就快去吧!我真的没疯啊!” 吴锋找来了绳子,吴起开始把竹简一片片的整理好,然后用绳子按顺序穿上。一直忙到了天黑,竹简全部整理好了。吴起点上灯,一卷一卷地翻阅,看着看着吴起脱口说出:“没错!就是它!”吴锋问:“公子,是谁啊?”吴起兴奋地说:“是《孙子》十三篇!”“是谁叫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吴锋感到莫名其妙。 吴起笑着把竹简放到桌案上,然后向吴锋解释道:“《孙子》十三篇是一部书的名字……”说着讲起了《孙子》十三篇的来历:“在很多年以前,有一位大贤人,他名叫孙武——也就是孙子。孙武极善用兵。当年,楚国国力强盛,兵强马壮。而吴国则是一个小国。可孙武带领着吴军,居然轻而易举的把楚国给灭了——可见他是多么精通用兵之道。他将自己平生用兵的经验编著成为一部书,这部书共分为十三篇——就是《孙子》十三篇。这部书在越国灭吴国时失散到了民间,自此不知去向。这些年来各国都在寻找这部书,可大多只找到其中的一两篇。我就曾在曾夫子的藏书中看到过这部书的残本——只有《九变》一篇,但只此一篇就已让我受益非浅。想不到这样一部价值连城的旷世奇书竟然被我如此轻易的买到了!真是天助我吴起!有了这部书,就不怕得不到将相之位!你说,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吴锋听完还是没搞懂这些破竹简到底有什么用,但终于知道吴起确实没疯——这他就放心了。他打了个呵欠,说:“公子,你明天再摆弄这些竹片吧!我可困了,咱们睡觉吧!”吴起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睡觉,他向吴锋摆摆手:“你先睡吧,我要看书。”然后把灯拨亮,继续去研究《孙子》十三篇了。

鲁国的名儒曾申与他的十来个弟子分乘着几辆马车在路上缓缓行进着。大家兴致勃勃的观赏着沿途的风光,曾申还不时给同车的弟子们讲这一处有什么典故,那一处又有什么故事……他们这次本来就是专门出游踏青的,所以连曾申这个老夫子也比平常随便了许多。车队往前走着走着,第一辆车的车夫忽然停下了车,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回事?怎么不往前走了?”游兴正浓的曾老夫子对突然停下显然很不满意。车夫忙向他解释:“回夫子话,再往前走可就没什么人烟了……我们怕会遇上盗匪!还是往回走吧。”曾申一心在风景上,对车夫的话大不以为然:“什么话?太平盛世哪来的什么盗匪?前面的风景甚好,岂有不游之理?即便真有个把盗匪,又何惧之有?想当年,我祖师孔老夫子周游列国之时,曾遇之凶险不可枚举,到头来还不是安然无恙——盗匪是奈何不得君子的,这正所谓是‘邪不压正’……”车夫一看,自己一句话倒引出曾夫子一车话来,连忙说:“好!就听夫子的话!咱们接着往前走——”说完马鞭一甩,车队又前进了。曾申这才又满意的和弟子们谈论起风景来了:“当年孔老夫子亦曾带众弟子游览过此路……” 曾申正说得起劲时,前面的马车却又停了下来。这令曾申大为恼火:“怎么回事?真是大杀风景!待我去质问他们!”说着就下了车。正要质问前面的车夫为什么又停车,却见车夫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夫子啊……这下看你……你的了……盗匪真来了……你去和他……他们说吧!”曾申不愧是一代宗师,毫不畏惧:“我倒要会一会他们!”弟子们可全傻眼了——去和盗匪讲圣贤之理,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可夫子要去,大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到前面一看,几个持刀人正拦在路中央,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曾申过去对他们喝道:“尔等何许人也?为何挡吾等的道路?”可这一喝没能把人家唬住,那几个持刀的倒大笑起来,其中一个说:“我们不姓何,挡你的路是要想抢你点儿钱花花!怎么样?看你这么大岁数了,我们也不为难你,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然后快给我滚蛋!省得我看着你心烦!”“岂有此理!白昼行抢,非君子之为也!”看样子,曾申是准备给盗匪们好好上一课。可是这伙盗匪一点儿也不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你这臭老头废话真他妈的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盗匪说着举刀就向曾申劈来,弟子们都把俩眼一闭,心想,这回我们夫子能见着他祖师了……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人“咕咚”一声躺在了地上。弟子们睁眼一看,惊讶得嘴都张大了——曾夫子还好好的站在那儿,倒下去的竟然是那个盗匪。弟子们不禁由衷的敬佩曾夫子:夫子就是厉害,说“邪不压正”就是“邪不压正”!这不,这“邪”一压“正”就自己躺下了。等再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敢情盗匪不是自己躺下的,在他的后脖梗上插着一支箭呢! 盗匪们一向是欺软怕硬,这次一见同伙被人一箭射死了,心说:大事不好!都没命地逃走了。曾申在那里站着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位老夫子刚才看见刀真的劈过来了,吓得眼都直了。一直到有人过来问他话他才回过神来。他惊魂未定的看了看来人——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拿弓箭的正问他:“老先生,你没事吧?”“啊?噢!我没事!盗匪都走了?”“有一个被我射死了,其他的都逃掉了!”拿弓箭的年轻人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孔老夫子说的真是有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跟这些无知小人真是讲不清道理!”曾申此次死里逃生之后竟还没忘了进行理论总结。“听老先生的话,好像是位大学者啊?”拿弓箭的年轻人又问道。曾申的那些弟子们这时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代他老师回答道:“什么好像是啊?本来就是!他老人家就是我们的老师——鲁国数一数二的大儒者,孔老夫子的再传弟子曾老夫子!连国君身边的很多大臣都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呢!”曾申听着弟子对自己的介绍,得意得不住的点头,可为了显示自己谦逊的美德却又言不由衷地说:“惭愧!惭愧!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拿弓箭的年轻人听了对曾申的介绍,竟又上前一步,对曾申深深地施了一礼:“学生失礼了!学生吴起拜见曾老夫子!”“好,好,好,免礼,免礼。你倒还算知礼。”曾申似乎觉得这个年轻人拜见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连伸手扶一下都是多余的——他把刚才人家救他命的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又俨然是一代名儒了。他的一个弟子在旁边提醒道:“夫子,刚才是这位侠士救的咱们……”“喔,是,是……多嘴!我又不是不知道,还要你来告诉我吗?”那弟子讨了个没趣,退到后面去了。 曾申斥退了弟子又回过头来对吴起说:“年轻人,你的箭倒是射得很准!是从何处学得?”“是学生的师傅教的。”吴起看上去并没把曾申的态度放在心上,还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你的师傅是何许人也?”“他老人家复姓西门名路……” “其人儒生否?”曾申对这个问题倒很关心。“学生的师傅不是儒者,是一位隐居的剑客,他……”“唉!”曾申一声长叹打断了吴起的话,“真是笑话!如今连射箭都可以在市井中从凡夫俗子那里学到了!山河日下啊!当年祖师所传之‘六艺’①其中就有射箭一项——那可是一门高雅的学问啊!仅仅限于准确那是远远不够的……”曾申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其头,就像他自己是个射箭高手似的。 -------- ①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就是射箭。 他的这番话让吴起很不高兴,但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吴起并没有发作,不仅如此,他居然还跟着点了点头:“夫子你说得有理,我此次来鲁国正是想找一位明师求教。不想,刚进鲁国就遇到了夫子你——吴起幸甚!”这几句话,把曾申说得愈加得意起来:“这才对!要拜师,当然要拜像我这样的儒者。哪有拜什么剑客为师的道理?你还算明理……听你话中之意,你是要拜我为师喽。”“还望夫子不吝赐教!”吴起说着又向曾申深施一礼。“这个嘛……”曾申手捋着胡须,好像有些犹豫不决——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孔老夫子身边不是有一个子路①吗?自己既是他老人家的徒孙,当然也需要一个像子路一样的护卫。眼前这样好的一个义务护卫到哪儿去找啊?但自己要是答应得太痛快了,多失身份啊。所以还得端端架子,以示他曾夫子的弟子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原本是他要用吴起,可得让人看着跟吴起求着跟随他似的。 -------- ①子路:孔子的学生,为人直爽,因习武,作了孔子的保镖。 吴起身后的吴锋看着这情景,心里直犯 嘀咕:公子一个劲的跟这个酸得人直倒牙的老头套什么近乎呀?还非要拜他为师——他要是有本事,就用不着咱们救他了,瞅他刚才吓得那样儿!这会儿又“子曰诗云”的来精神了?他比起西门大叔来那可差远了! “这样好了……”曾申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你就先跟着我吧!至于收不收你为弟子,待我回去之后再另行定夺!” “一切愿听从夫子安排!”吴起马上表示同意。曾申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吴起,你平素以何为生?”“回夫子的话:学生原来是经商的。”“那你倒和孔老夫子的弟子子贡是同行……”“学生哪敢与子贡相提并论?”吴起显得非常谦逊。“懂事!好吧,你就上第一辆车——要是再有盗匪……你就代我去教训他们一番。去吧!”曾申对吴起的回答看来还算满意。吴起答应一声,领着吴锋上了第一辆车。吴锋一边上车一边想:这老头儿多半是刚才吓怕了,留下我们为他壮胆呢!“夫子,还游览吗?”车夫来请示曾申。“罢了,今日已兴致全无!改日再游!”车夫听夫子吩咐下来,连忙调转车头,车队沿原路返回了…… “喔……喔。”五六个人正大声地吆喝着一群牛在通往左氏的大路上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有“高夫子”美喻的牛贩子高岱——他又要到左氏去卖牛。牛群在伙计们的驱赶下进了左氏镇,高岱指挥着那几个伙计把牛群往自己常住的那家客栈的大牛棚里赶。“哟!这不是高夫子吗?你可有快一年没来了……怎么着?又来‘讲学’啊?”店主看见老主顾来了,忙笑着迎出来打招呼。“这不是前些日子去了趟燕国——这两年那儿的牛比较便宜……你是不是想听我给你讲讲那燕国的新闻时事哇?”高岱还是这老毛病,说着就要开讲。 “别,你还是先照顾着点儿你的牛吧!别再跟上回似的——你在这儿‘讲学’呢,你的牛跑得满街上哪儿都是。再说了,就是讲新闻,这回可也轮不上你讲了。我们这小小的左氏镇上前些日子可是出了一件大新闻——你得听我讲了。”店主不无自豪地说。“什么大新闻?快讲给我听听!”高岱眼睛都瞪圆了。店主推了他一把,“你啊,先看好了你的牛吧,等牛都拴好了,我那儿的酒菜也就得了——一会儿咱们边喝边聊,那才有意思嘛。”高岱只好无可奈何地说:“行——就客随主便吧。”说完就去看着伙计们拴牛了。 牛一拴完,高岱急急忙忙地跑去找店主。进屋一看,店主还真准备下了几样酒菜,在那儿等着他呢。“这下行了吧,快讲吧!”高岱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坐下,听我慢慢道来……”店主不紧不慢地说。“别卖关子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什么新闻都没有,故意逗我。你怎么就不学学你们这儿的吴起——那小伙子信字为先,可不像你们这样骗……”高岱使出了激将法。 “谁骗你了?得,看你这么着急,我也不抻着你了。这新闻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吴起做下的……”“是不是他制定了一个家法?这事我早……”“我说你想听不想听?别打岔好不好?那事还算新闻呐?”这下高岱不作声了。“吴起因为定下了家法,就把妻子给休了。”店主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看来他讲故事的本领确实没有高岱大。高岱听了个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一点儿也不乱……”店主讲起了吴起休妻的事。高岱听完,评价道:“我早就说了:吴起信字为先。这一点儿都没错。那样的妻子就该休!没关系,回头我给他做大媒,再替他找一个好姑娘……”“这个忙你怕是帮不上了。”“为什么?”“吴起这一休妻,就把人家上官家给得罪了。这祸根可就这么种下了……”店主又讲起了上官阳如何串通王鼎害得吴起家破人亡的事。 当讲到赵廉骗走了吴起的家产时,高岱站起身来就要走。 “唉,你干什么去?”“这帮坏蛋,他们可把吴起这小伙子给害惨了!我和吴起那是老相识了,我得去劝劝他,别回头想不开……”“你省省吧!”店主把高岱又按到坐席上,接着讲了下去:“本来呢,吴起开始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可不知是谁把真相告诉了他。这下小伙子可急了,带着家伙就去找那个王鼎算账……一口气杀了司徒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临走还在那儿放了一把大火,把个司徒府烧得跟个窑坑似的……”店主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吴起复仇的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又说:“对了,那个上官阳也没得好——不知怎的,尸身扔在大路边上,头,倒挂上了都城的城墙……那城墙上还钉着一份王鼎签字画押的供状,好多人都看见了——要不,这里头上官阳他们干的那些坏事儿我怎么知道的。” “好!是条有血性的汉子!有勇有谋!”高岱情不自禁的赞叹道。 “好?好什么呀?这下这祸可是惹大了!转过天来,就有个什么将军带了好几千公差还有当兵的来这儿抓吴起……” “他们把吴起抓走了?”高岱急切地问。“那倒没有。吴起那是多聪明的人呐,犯 下了那么大的案子,还能回来等着人来抓他?”“那就好!”“你别老插嘴好不好?”店主没好气地顶了高岱一句,“听我接着说:那群人没抓着吴起,就拿他家里人开了刀。当时吴起的老母亲也没在家,他们就把吴起家里的几个佣人全给杀了,连房子都给烧了——那是吴家几辈子的老宅子。偏偏又是祸不单行,这房子正烧着呢,西门虎……西门虎你认识吗?”店主讲到这里停下来问高岱。“知道,那会儿吴起经常跟我提起他。他们俩好像特别要好。”“可不是,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有西门虎他爹,那是吴起的师傅……”“你先拣那有用的说!”“对,对,这父子俩就偏赶着这会儿和吴起的老母亲一块儿回来了……我琢磨着,八成是一块儿送吴起去了。吴起的老母亲哪见过这阵势,当时就吓得昏死过去了,那个什么将军一听说她就是吴起的母亲,过来就是一刀。可怜老太太当了一辈子的好人,老了却落了这么个下场!这帮当官的老爷们,就根本不是人!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说到这儿,店主也骂了起来。“那后来呢?”高岱问。 “西门父子俩当时就急了,抄家伙就和那个将军干起来了。别看那将军杀老太太的时候那么气势汹汹的,真打起来还真不是人家父子俩的对手。那父子俩人家是专门练这个的——没费事就把那将军给收拾了。”“活该!罪有应得!”高岱拍着桌子喊道。“谁说不是呢?可是那边的人太多了,俗语说:‘恶虎敌不过一群狼’,西门父子俩打了一气,这身上可就都带了伤了。俩人看看打下去不是事儿,就并着肩的往镇子外杀……”“杀出去了吗?”“那些个公差倒是想把人家拦住,可怎样拦得住啊?公差、当兵的死了一地——到底是让西门父子俩杀开了一条血路,顺着北边儿那条大路冲出去了。”店主一边讲还一边比划着。听店主讲完,高岱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老天有眼……”他虽然不认识西门父子,但也深深的为他们的侠肝义胆所感动。“那老太太的尸首安葬了吗?”高岱一下想起了这件事。店主见高岱问起,压低了声音说:“嗨!开始,公差不让收尸!可老太太人缘好啊,当天夜里,镇子上几个和他们吴家不错的人,一商量,就派了人去把老太太的尸首给偷回来了,听说这两天正偷偷打棺材呢。这事你在外面可不能讲——这可是灭门的罪名啊!” 高岱点了点头,说:“这你放心!我高岱不是那种对不起朋友的人!”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了几块金子,递给店主:“求你帮我个忙,我和吴起好歹是个朋友,这次他遭了难,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点儿钱,你帮我交给打棺材的——让他们给老太太打一口上等棺材吧。我也算给朋友出了力了。”店主接过金子,感动地看着高岱:“高夫子,好样的!你这个朋友,算他吴起交的有眼光!你尽管放心,这点儿事情我还办得到!” 话说完了,高岱和店主两人低头一看——桌上的酒和菜还原封未动的摆在那里,都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