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然的机会读到了史铁生先生的一段话,感触颇深——

常常看到有人在提起史铁生的时候,喜欢强调他是残疾人,并因此对他顽强坚毅的人格大加赞赏。这样的说法自然是正确的,但这样容易使没有读过史铁生的人走入一个误区,以为史铁生人格的全部魅力,都体现在他的顽强坚毅中了,甚至于将他的残疾当作他的著作的全部卖点。

“善恶观,意味着价值和价值差别的出现。羞耻感,则宣告了心灵间战争的酿成。这便是人类社会的独有标记,这便是原罪吧。从那时起,每个人的心灵都要走进千万种价值的审视、评判、褒贬、乃至误解中去,每个人都不得不遮挡起肉体和灵魂的羞处,于是走进隔膜与防范,走进了孤独。”

在读史铁生之前,我也有过这样的理解,可后来的我才发现仅仅以一个与命运作抗争的人的角度认识史铁生,实在是有些遗憾了。正如近日读的这部《病隙碎笔》,若真的只看到这部书是在“病隙”写就的,而忽略其中一些对人生的重要思考,或许就会有遗憾。

如若把这段话的作者改为某位法国哲人,如帕斯卡尔或加缪,似乎也完全说得通,最起码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地。它们不仅是内容上的类似,也是文体风格的相像。当时我感到内心某个角落被照亮,某个道路被打通,这种感觉就像是史铁生先生在地坛中某一刻的感觉,仿佛突然从天地间的一片空旷中发现了什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史铁生正是因为“病”,因为“残疾”,才有机会抛却一个健全人一生中要经历的太多纷繁复杂,静下来审视自己的生活。他的这部《病隙碎笔》给我的最大感触,便是“静”。面对着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他一直静静的。而正是他这样的“静”,解答了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种种困惑。

在史铁生享有盛名的诸多作品中,类似的表述比比皆是,这种表述与西方现代哲人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充满灵性与激情,都在不断思索着灵魂与肉体的边界,并不断在绝境中思索着语言与他们的关系。这是带有普遍意义的但又属于中国思想境遇的果实和声音。

比如说,信仰。

本文试图勾勒这条史铁生身体哲学的精神轨迹和写作痕迹。

在人们都开始反思中国人信仰的缺失是不是一种可怕状态的年代,有多少人真正去关心过,人们想要有一个信仰,是为了什么?我们往往处于“当局者迷”的状态,被生活中的许多不称意的事情弄得眼花缭乱。我们总以为自己需要信仰,正是因为需要追求一个事事顺心的世界。但史铁生的生活中便没有那些琐事了,他有的只是这时常被人们拿来用作“乐观坚韧好典型”的坎坷命运。

这一切,从厌倦开始。

于是他静观由我们组成的健全人的人生百态,并告诫我们,“以无苦无忧的世界为目标,依我看,会助长人们逃避苦难的心理,因而看不见人的真实处境,也看不见信仰的真意”。他不逃避苦难,因而能够静静地看着这个存在苦难的世界;也不逃避所谓的健全人,因而能够静静地审视健全人的生活,以“旁观者清”的视角在“碎笔”中指引我们。

从厌倦开始

再比如说,发展。

如果问,史铁生先生走进地坛时是什么状态和情绪?我的回答是“厌倦”,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存在和世界的存在本身的厌倦。当然,它源于身体,一方面是身体的无力感让自我丧失对能力的确证;另一方面是厌倦使得我们不再渴望更多,而是急迫地渴求给身体寻找一个安宁的角落。

保护环境这件事,城市乡村、大街小巷,处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宣传标语,环保行动在全球范围内蔚然成风,原本是不必由史铁生去提醒我们的。

每人都体验过厌倦,在我们庸俗的日常生活之流中,很多厌倦都有明确的指向和由来,当他人的进攻行为损害了我们的利益和尊严时,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美好期待没有得到许诺和圆满时,它们会悄然在内心滋生,如同阴暗的虫子,如同弥漫的潮气,如同一种氤氲的莫名其妙的气氛,如同一种不知所由亦不知所终的毒素。我们会被它控制,不明所以,无法摆脱。

可史铁生提醒我们的是什么呢?作为一个身体上已不允许自己、心中也不愿意在社会上争一份地位和财富的人,他告诫在社会中忙碌的我们,要注意我们保护环境究竟是不是出于真心。

史铁生的厌倦也其来有自,它一方面源于存在上的欠缺,另一方面源于社会上的排斥。

“现在的生态保护思想,还像是以人为中心,只是因为经济要持续发展而无奈地保护生态,只是出于使人活得更好些,不得已而爱护自然。”这句话对于每天都在纠结着怎么“活得更好”的人们来说,真的会有醍醐灌顶的效果。

我们的社会所给予残疾人的是两种对待方式——一是同情的眼泪,一是行为上的漠然。一方面鼓励他们自强不息,另一方面,他们的精神问题却较少得到关注。

从这一点来讲,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免显得俗了,只顾着按照其他人说的方式活着,忘了静下来,思考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不是对的。

史铁生所写的困惑,较少关乎世俗利益和功名成就,而是更多关乎他的身体和灵魂所遇到的种种问题和困境——例如耐心,尊重和理解的缺乏。由于设施的缺乏和观念的漠然,这种尊重的缺失无处不在,作家王安忆曾经回忆到,她与史铁生在上海一家饭馆时,由于设备的不便和老板的推诿,史铁生去卫生间成了比登天还难的困境。王安忆非常愤怒,而史铁生则心平气和,因为早已对这种对待方式习以为常。

如此,读完《病隙碎笔》,我最深的感受绝不是史铁生的坚强,而是他静观生活的态度。从现实意义上说,这本书告诉我要静下来,用心像旁观者一样看自己的生活,但又很难说能像史铁生一样静下来,因为我们终究是不大可能像他一样的。但这就代表我们不能向史铁生的人格学习、不能静下来看我们的生活了吗?当然不是。

“习以为常”是一个令人悲凉和令人绝望的词语。

我们是健全人,无论和史铁生相比这是一般意义上的幸运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幸。史铁生对人生的思考,是站在他已不会引领正常的人生的角度进行的;而我们对人生的思考,是站在我们正过着正常的人生的角度进行的。

在福柯那里,身体是一个重要的分类标准,它是可视可见的表象,由于身体本身的差异,人被分类对待和治理,因之而来的各类不平等屡见不鲜。这似乎是追求极致发展的现代性本身无可摆脱的悖论。

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去想,怎么能让我自己过得更好?若是没有史铁生的精神在旁激励我们,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可能无法摆脱主观因素,从而或多或少地带有一点自私的影子。但若是我们能够在史铁生的人格中发现值得我们借鉴的,我们便可以更客观地看我们的人生,获得更深层次的心灵感悟。

在《秋天的怀念》中,史铁生便曾描写了自己对自己身体的愤怒和厌倦。

但请同样在《病隙碎笔》中窥见人生真谛的你记住,首先要静下来。为了向这位老人的“静”致敬,也为了看一看自己的生活。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收音机里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史铁生

列维纳斯说:“有一种厌倦,它厌倦了一切的一切,但尤其厌倦自身。令人厌倦的,并不是我们生命的某个特定形式——我们所处的乏味无趣的环境,周围庸俗残忍的人群——厌倦针对的是存在本身。”

如果你喜欢了一位偶像,请你一定要为他写一些文字。对于喜欢的作家,我想我们更应该写点东西吧。于是便有了这些文字。

而这种源于肉体而上升到对存在本身的厌倦,带他走到了地坛,而在那里,完成了对身体的思考的最重要的一课。

我看过的书不太多,印象比较深刻,对自己思想有过强烈震撼的则就更少了,其中就有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和周国平《人与永恒》,前者更易懂,后者哲理性强些,稍有些生涩难懂。

容纳身体的空间——地坛与史铁生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大家应该不陌生,我们这一代人高中语文课本中一定都读到过,而且我们之中很多人是通过这篇散文认识了地坛。这篇文章也支撑了史铁生在散文文学上的地位,也更加坚定了史铁生写作的信念。

史铁生的身体哲学和地坛自然脱不开关系,而这次思索和它的结果,为《务虚笔记》和《灵魂的事》等很多接下来的思考奠定了基础。

职业是患病,业余才是写作,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调侃自己。《病隙碎笔》是哲学性的散文,是一个思索的过程,通篇无题,与残疾并无太大干系。所有的文字主要源自一个健康的灵魂对生命的困惑与痛苦的探索,源自一个思想者对人生基本命题的哲学思考与辩析。一直是在寻找,史铁生是一个完全靠自己的觉悟修养自己品行的人,他穷尽自己的一生去思索人生,他不能行走,但他是思想的行者。

为什么是地坛呢?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他早看透了生死,置之度外,他坚持活下去就是为了寻找活着的信念。为活着而思索,为思索而活着。

因为那是彼时恰好能容纳史铁生身体与灵魂的一个空间,它的物理距离足够近,不至于长途跋涉;它的氛围足够衰败,与我的自暴自弃和绝望恰好匹配;它又足够安静,能想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和安身立命的大事。

关于史铁生,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作家笔下对他的文字和他本人的敬畏与推崇。周国平后来为《病隙碎笔》作的序曾写道:

有本有趣的书,叫《肉体与石头》,书中分析了我们的身体与我们所处的建筑之间的种种奇怪的联系。而史铁生与地坛的关系也恰好符合这样的一种论述范式,因此不妨稍微参照这个维度。

三年前,在轮椅上坐了三十个年头的史铁生,生活中没有出现奇迹,反而又有新的灾难降临。

书中说:“中古时期认为花园设计上有3个要素,可以创造出鼓励省思内在的功能:凉亭、迷宫以及花园池塘。凉亭只是个用来遮蔽日光的地方,上古时期的园丁用木头屋顶或只是在板凳上佳哥格子框架就成了凉亭。中古时期的园丁则开始在各自框架上种植物,于是你不跑了,伏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忘记了一切,光是看她。她跑得那么轻柔,那么从容,那么飘逸,那么灿烂。你很想冲她微笑一下向她表示一点敬意,但她并不给你这样的机会,她跑了一圈又一圈却从来没有注意到你,然后她走了。”

关于残疾,史铁生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残疾。在此意义上,残疾是与生俱来的,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这样。看到人所必有的不能和限制,这是智慧的起点。看到并且接受人所必有的限制,这是智慧的起点,但智慧并不止于此。如果只是忍受,没有拯救,或者只是超脱,没有超越,智慧就会沦为冷漠的犬儒主义。

这是一种纯洁的发现,后来这在史铁生的文字中也频繁出现,他并没有彻底舍弃肉体,而欣赏着其活泼的存在。

《病隙碎笔》中有许多对于信仰的思考,皆发人深省。一句点睛的话是: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人的精神性自我有两种姿态。当它登高俯察尘世时,它看到限制的必然,产生达观的认识和超脱的心情,这是智慧。当它站在尘世仰望天空时,它因永恒的缺陷而向往完满,因肉身的限制而寻求超越,这便是信仰了。完满不可一日而达到,超越永无止境,彼岸永远存在,如此信仰才得以延续。所以,史铁生说: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这条路没有一个终于能够到达的目的地,但并非没有目标,走在路上本身即是目标存在的证明,而且是惟一可能和惟一有效的证明。物质理想和社会理想的实现要用外在的可见的事实来证明,精神理想的实现方式只能是内在的心灵境界。所以,凡是坚持走在路上的人,行走的坚定就已经是信仰的成立。

第三个态度是超越肉体,这个态度是容纳了前两种态度之后的总结和升华。在《病隙碎笔》中他说:“这肉身从无中来,为什么要怕它回到无中去?这肉身曾从无中来,为什么不能再从无中来?这肉身从无中来又回无中去,就是说它本无关大局。大局者何?你去看一出戏剧吧,道具、布景、演员都可以全套地更换,不变的是什么?是那台上的神魂飘荡,是那台上台下的心流交汇,是那幕前幕后的梦寐以求!人生亦是如此,毁坏的肉身让它回去,不灭的神魂永远流传,而这流传必将又使生命得其形态。”

对于职业是患病,业余才写作的史铁生,如果说这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和疾病斗争,我想他一定赢了。

在《灵魂的事》中他则这样写到:“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内在的建立。那意义本非与生俱来,生理的人无缘与人相遇。那意义由精神提出,也由精神去实现,那便是神性对人性的要求。”

命若琴弦,终成绝响。

超越肉体是传统西方哲学中的重要命题,那些已逝的哲人认为我们应该摆脱肉身的限制,追求那个宏大的理念和纯洁的灵魂。而接纳肉体和肯定肉体,则是20世纪哲学的一股思潮。在史铁生的写作国度,这些同时存在,构成了他的超脱和局限,构成了他的完美和残缺。这种矛盾和超越同时存在的状态,则成了他思想的总结。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人尽可以被毁灭,但却不能被打败,史铁生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生命的意义。

而如今,在后现代的境况下,我们的身体有了“网络身体”的新模型,我们的身体和机器有了更为复杂的互动关系,我们的身体被种种大众传媒和日常娱乐所占据。关于这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困惑,每个人又有每个人的思考。我很想再听听史铁生先生的困惑和思考,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史先生一路走好。

他摆脱了这肉身,进入了思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