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到父母田间劳作的辛苦,时常天真地想,一定要逃离土地,做个城市人。真的离开农村的土地,住进楼房20年了,如今反倒越来越喜欢在阳台种些花草果蔬之类,西红柿、辣椒、茄子,甚至西瓜、金橘都能结出个把果实,像个浓缩的小农场,虽无法很过瘾地饱口福,但却能够满足地欣赏。可能是年龄大了越来越怀旧,这情结缘于娘家房前那个大园子,这可能也是一种乡愁吧。

说是菜园,其实是母亲的小院,不,准确说应该是我的小院,因为我常年居住县城,自然小院子是母亲打理的。我的心里就成了母亲的小院子,新院子,有三分地左右,新房子盖成后,母亲就在院里种满了东东。 母亲首先在院子里了几棵树,一棵樱桃树,一棵杏树,一棵枇杷树,还有一棵竹子,它们的大小都差不多,大拇指粗细,由于母亲精心的管理,常常给他们浇水,松土,施肥,它们都活了下来,生机勃勃的,像一群茁壮成长的孩子,争着长高! 开春的时候,尚未出叶子,杏树便长了一身的花,粉都都的,煞是可爱,引了蜜蜂蝴蝶一大群,嗡嗡嘤嘤的,像个花园!母亲心疼杏树是刚栽的,才成活不久,太结力,就把开了几天即将衰败的花儿狠心的一把拽了去! 母亲和父亲最上心的是竹子,母亲在竹子的旁边围了一个小篱笆,害怕谁不小心伤了它,竹子也很厉害,像发射火箭炮,不久便发射了两枚,一周的时间,两个笋芽儿便张成了一米多高的娃娃,父母呵护备至!像呵护两个娃娃! 父亲尤其喜欢竹子,他说他喜欢竹子的挺拔气节,凌云壮志的豪迈! 有树无花,不成一家!母亲说。她不知从那儿弄来几株大红色的月季,栽下不久,便开了一身的花,招蜂引蝶,艳丽至极!还有一株,母亲说是玫瑰花,栽下不久也结了一身花,香味也很浓,是紫红色的,清香扑鼻的,母亲见人就说那是一株玫瑰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只要母亲高兴,我便顺口答应,应了去! 还有两株牡丹,是哥哥送给母亲的,从洛阳带回来的,长势十分茂盛,只是到现在还没开花!它喜欢开就开,不喜欢开就不开,母亲也从不唠叨,依然精心呵护! 果树和花花草草种好之后,还有大片的空地,母亲种了许多菜,有生菜,香菜,菠菜,大蒜,还有小香葱!生菜绿油油的,嫩生生的,仿佛咬一口,就会有无尽的汁液, 收起 大蒜已经成熟了,快要拔了,精明的母亲精打细算,不浪费每一寸土地,在每一行和每一行的间距的小埂上栽满了西红柿苗儿和黄瓜苗儿,期待下一季的丰收! 我们说母亲的菜园子是老婆田,母亲说她那叫花果园,见缝插针的母亲又在院子的周边和墙角种满了丝瓜,窝瓜,还有何首乌,丝瓜快要开花了,一直爬到墙上去,无拘无束的,母亲辛勤的经营着自己的小园子,收获颇多,其乐无穷,我有时甚至劝母亲不要太操劳,俗话说,“一亩园,十亩田”,种菜是精细活儿,看不见的辛苦,况且母亲种的菜大多都是吃不完,送给了左邻右舍,我们有时工作忙也顾不上回去,有时母亲送了菜过来,我们也顾不上招待母亲,倔强的母亲往往是送了菜过来,连饭也顾不上吃,害怕麻烦儿女,又匆匆回去! 啊母亲,什么时候你能懒惰一下,停下来歇歇? 我爱母亲的小菜园,我更爱母亲!她的吃苦耐劳宽厚仁慈的精神是我要学习一生的功课!

说起来,从祖父落户此地,到如今这院子里已经住了五代人,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百年沧桑,这院子随着岁月的枯荣,积淀了沉重而丰富的内容。每次回娘家,那陪我一起长大的一草一木,看上去都像亲人般亲切。喜欢坐在院子里让满院子阳光不折不扣地沐浴着的感觉,更喜欢走进园子的树阴下,让鸟声愉悦、让果疏花草的鲜甜清香包围着的感觉。每到这个时候,我脑子里会迫不及待地翻腾出几十年前桩桩件件的记忆,晾晒一番,有奶奶的,有父母叔伯的,有兄弟姐妹的,也包括把我从这个厮守了26年的院子里娶走、让我义无反顾地追随了20年的爱人的。而在所有的记忆脉络中,现存最完整、最连贯的一条当数母亲,因为她的始终不渝的坚守。如果这院子里每个人的经历,都能写出精彩的故事,那么,这个院子就是一本厚厚的书,而这书的主人公就是母亲,她是这个院子的生命与亲情的纽带。

母亲从18岁嫁进这个院子,便开了一身的花。母亲从18岁嫁进这个院子,70多年风雨沧桑,在这院子里送走终老的亲人,迎来一代一代的新生命,堪称这个院子的灵魂。她每天都像个陀螺般忙里忙外,除了照顾好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照料着家禽牲畜,剩余时间便都交给了这园子。这园子也就是三分地大小,种了十几种蔬菜瓜果,成为她生活中的乐趣,母亲说只要走进这园子,她所有的累就都烟消云散了。别人家的园子都用铁片、竹竿围个简易篱笆,可独具匠心的母亲偏偏顺着篱笆,种下一圈蔷薇和大麦熟花,赋予这个院子别具一格的美的内容,一垅一垅的各种蔬菜反而成了那花篱笆的绿色陪衬。现在想想,这可不是单纯的菜园子,简直就是一个后花园。母亲在操持家务梳理这块园子的同时,其实也是在修养着她的几分潜在心底的浪漫。

岁月催人老,可母亲总是不服老,家里所有的活计她都可以放下交给儿孙们去干,唯有这园子,不管哥哥嫂嫂照料得多精心,她始终还是要全程监管,尤其是临近周末,她会在园子里忙个不亦乐乎,认真挑选着各种蔬菜,为的是让回家过周末的孩子们,能够吃上一顿纯粹的家园餐。

时光荏苒,母亲真的老了,她患了严重的心衰,虽然腿脚还算利索,活儿是说啥也不能干了,再也扛不起生活的重担,至于园子,毕竟孩子们都有工作,打理起来不如母亲当成事业般用心。春天到了,大伙儿都知道,母亲看到菜园子里冒出的新芽,心里就痒,家里人轮流看着她,怕她再进园子,可还是没有看住。那是个清明过后的一个清晨,趁家里人还没起床,她悄悄起来,拿了小桶给院子里刚刚长出的菜苗浇水,当家里人发现时,看到母亲的脸色已经灰黄得跟那园子里的土一般颜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即便这样,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不就是提了几桶水吗,这还叫活儿啊,怎么就这样了?”到了医院,医生批评我们:“对于一个患有严重心衰的老人来说,这几桶水是可以致命的,你们太不负责任了!”我们听着,想想都后怕。那年母亲已是85岁高龄。

母亲住院的半个月,简直像度日如年、如卧针毡,满脑子还都是家的意念:看病房窗外喜鹊在叫,就说这是咱家院子里的喜鹊,跟过来看我没大问题,一会儿就回家等我呢。果然,那喜鹊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再没回来。怪不?吃着饭,她非让嫂子去院子里给她拔点香葱,说要蘸酱卷大饼,没辙,哥只好到医院附近的菜市场去买。吃着香葱她还振振有词:“今年这葱味道不够嫩,缺水,不多浇水行吗?”夜里,医院楼道有医护人员及家属走动的声音,她问:“怎么外面有生人,咱那狗不叫了,是不是丢了?”满嘴的糊涂话都没有离开那个“家”。

母亲常年劳作,身体底子好,一个疗程后终于出院了。回家那天正好是立夏,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老院子,整天在树梢上、房檐下吵闹不停的喜鹊和燕子,还有那些早已茂盛起来的树木花草,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篱笆上已经爬满艳丽的蔷薇花,篱笆下是绿油油的清香四溢的薄荷草,大麦熟花、石榴花含苞欲放,枣树、柿子树晃着茂盛的枝叶迎接母亲回家。虽然香椿芽儿长成肥硕的叶子,让我们错过了尝鲜儿的时机,可蒲公英因为有降脂降压的药用价值,登堂入室被请进我家的菜园子,成为一道绿色有机的保健菜,吃着用自家园子里种的韭菜包的饺子,那味道难以用言语形容。

母亲说,这才是家里的味道。我们说,这一切都是母亲的味道。真是,每次全家人循着这味道从四面八方赶回母亲身边,围在一起,总有一种被母亲宠腻、被家呵护的安全感,母亲是骨肉亲情的凝聚力,母亲是老家温柔的感召力。

母亲是特别坚强、特别有生命力的,即便是将近90岁时,我们还是这么认为,一直不曾想过她终会离我们而去,直到她羸弱得再也没有力气任性,再也不敢犯糊涂,不停地瞅着儿女子孙们,满眼的不舍,我们才不得不承认现实,母亲终究是身体不行了。90岁,母亲安静地走了……办完母亲的后事,当我走出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小平房,走出那个母亲生活了70多年的院子的那一刻,除了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一直不敢回头。我知道,从此我再也寻不到母亲的味道,我的文章里再也不会有关于母亲的新鲜的故事……父母没了,那个家便是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