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大多是山区,坝区东西窄南北宽。我家所住的汉村,在南北中间,东山脚下。离得最近的背后山相对海拔不过四五十米,爬到顶,能望见整个平坦的澡盆样的施甸坝子。汉村、田坝心、九龙、横沟、棉花村,还有我们的小学校,似乎都不大一样了。人是很少看到的,只看见稻田、竹林、房屋和道路。阳光下,寂静被放大了许多倍。往西是看不远的,连绵的西山挡着呢。往南看到底是县城,往北看到底是七零七,它南边一些是由旺。过了七零七,再往北就是保山了———施甸县是保山市(那时候还叫做“保山地区”) 的一部分,但我们总觉得,市政府所在地隆阳区才是“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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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保山,是我的第一次远行。

中国几千年来,文学大家灿若繁星,哪几位是云南人?恐怕很多人都没法立马说出来。云南尚且如此,保山更不用说。保山地处云南西南,在中国历代版图上,显得异常僻远。然而,保山很早便有先民繁衍:以九隆为首领的哀牢夷至迟在2300多年前的战国中后期,便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奴隶制部落联盟哀牢国,王都勐掌即位于保山盆地。

那是小学五年级吧? 学校来了位年轻教师,不到二十岁,身材匀称,肤色偏黑,小平头,运动衣,运动鞋。刘汉松老师和我们打乒乓球打篮球,带他班里的学生练书法,玩出很多新花样。再后来,班主任余老师通知,刘老师要带他们班和我们班一起去保山。记忆是零碎的,完全补不全出发的画面了。两个班级同坐的那辆大客车,是怎么开进横沟小学的? 想不起来了。想得起来的是在路上。那时候施甸到保山走的是老路,全程六十多公里,畏途巉岩,百步九折,山林蓊郁,鸟鸣纷杂。一路上车不多,却忽然的,遭际了此生中的第一次堵车。我们在车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家的兴致反倒越来越高。纷纷议论,到保山后要做什么。似乎大家都没去过保山。到得保山,去了黑龙潭、北庙水库、太保山,具体的景色是忘却了,一些印象却长久留存,黑龙潭的幽暗、北庙水库的开阔、太保山上“鬼城”的阴森,让我们的情绪一次次波动。在保山街头,我第一次见到草莓。那红红的小果儿,仿佛撒了一身芝麻,看来看去才舍得放一个进嘴里。

汉武帝元封二年,于保山金鸡村设“不韦县”,属益州郡。东汉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内附东汉,“汉德广,开不宾,渡博南,越兰津。渡兰沧,为它人”。东汉政权将益州郡不韦等六县及哀牢国故地新设的哀牢、博南二县,合并设立永昌郡。自此,保山融入汉文化版图。

再次远行,还是托了刘老师的福。去的是姚关清平洞。在施甸,谁不知道清平洞呢? 似乎就在家门口,我们却没去过。

据《三国志·蜀书》载,蜀汉昭烈帝刘备薨,益州郡豪强雍闿叛归东吴,兵临永昌郡东北,永昌郡功曹吕凯率众坚守十年之久,写下著名的《答雍闿书》:“天降丧乱,奸雄乘衅,天下切齿,万国悲悼,臣妾大小,莫不思竭筋力,肝脑涂地,以除国难。伏惟将军世受汉恩,以为当躬聚党众,率先启行,以上报国家,下不负先人,书功竹帛,遗名千载。何期臣仆吴越,背本就末乎?”吕凯此文,情感深挚,辞采斐然,是保山文学第一文。

从小学往南十来公里,到了县城,再往南钻进大山,走个二十来公里,就到姚关了。也是走的老路,路比去保山的还要险峻。一路看得见悬崖,悬崖下渺渺茫茫,是纸盒般的房子。山峰、树林,愈发阴郁而沉默。大巴车哼哼嗤嗤爬了半天坡,喘息停了,呼呼呼朝下开,是到姚关坝子了。清平洞呢? 自然是不远了。清平洞是几百年前邓子龙将军驻军处,将军是什么样? 我们没有见过。几百年是什么样? 我们想象不出。那时候还没学过中国历史,即便学过,邓子龙也很容易被忽略掉。但在我们县,关于他的故事和传说比比皆是,可以说是和我们县有关的最有名的历史人物了。

建兴三年三月,诸葛亮征伐南中四郡。雍闿被同样叛变的高定部下杀死,孟获“代闿为主”。诸葛亮斩高定,擒孟获,四郡皆平。诸葛亮给后主的荐表中说:“永昌郡吏吕凯,府臣王伉等,执忠绝域,十有余年。雍闿、高定逼其东北,而凯等守义,不与交通。臣不意永昌风俗,敦直乃尔。”

去记忆里搜索,石壁上刻的“倚剑”两个大字刚劲古拙,石洞豁然显现于石壁,洞内幽深昏暗,走几步就可寻见几行刻字。出洞口上山,山上的烹象亭让我浮想联翩:得有多大的铁锅,才能够煮大象呢? 下了山,往前走不多远,是一片荷花池,池中央一座亭子。我沿着曲曲折折的石板桥走进去,想上到亭子二层,却没能上去……这些,大概是被后来的经历补白过了吧? 记忆是没有这么有序的,也比这富于色彩得多。再想一想,只记得刚进入院子,我就急切想要脱离队伍奔上山,跑出没几步,立马被刘老师喊回来。整个园子,氤氲着新鲜而陌生的气息。对我来说,这正是远方的感觉吧?

这之后,许多有关诸葛亮的传说、掌故在保山流传,保山更深地为汉文化浸润。千年以后,时间来到明中。正德六年状元杨慎,于嘉靖三年,因“大礼仪”受廷杖,贬戍永昌卫。此后,杨慎偶尔也往返于老家四川和云南他处,但最终终老于永昌。嘉靖三十八年,杨慎卒于戍所,享年七十二岁。

这感觉,是在去保山时也有过的。但用文字怎么去形容呢?

杨慎有一半的人生是在保山和云南各地度过的,按现在的话说,算是“新保山人”。这个新保山人,是保山迄今为止历史上,出现过的最为耀眼的文学之星。他以一己之力,让永昌文学,进入了从未有过的高光时刻。

清平洞我后来还去过几次,带朋友去过,也带父母去过。带父母去,那是两三年前。说走就走,三个人骑了两辆摩托,我妈和我爸一辆,我独自一辆。平坦的柏油马路从县城一直蜿蜒而上。我一骑当先。姚关并没记忆中遥远。进到清平洞的院子,萦绕在记忆里的那种远方的气息业已荡然无存。山、石、洞、亭,比记忆里的明晰和坚硬。

翻检《永昌府文征》诗录部分收录的诗词,多有杨慎和保山本地文人张含等相互唱酬之作。张含,字愈光,号禺山外史、禺同山人等,当时被永昌百姓誉为“小杜甫”。杨慎有很多首诗是写给张含的,譬如《重寄张愈光》:海裔江湄独倚楼,瑟居匏系又惊秋。菊花黄处回青眼,枫叶红时对白头。少日声名追杜甫,暮途羁绊脱庄周。九龙尚有临池兴,一雁能忘远札投。相应的,张含也有多首诗是写给杨慎的,譬如这首“字字句句工致沉郁”的《对雪怀升庵》:孔明庙前松柏苍,相伴放臣凌雪霜。龙蛇白昼远山泽,鹅鸭黑夜惊池塘。寒欺貂裘积趸毒,冻缩马毛含蝟芒。老夫肺病拥炉坐,乘兴舟航非所忘。

记忆留下很多黑洞,如今是怎么也补不了了。

永昌文人在与杨慎的交往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提升了自己的文学素养,他们对杨慎的厚待,让杨慎在人生的大悲剧里,找到一个足以安身的温暖角落。无论是杨慎,还是张含们,用文字为自己的生命留下印迹的同时,也用文字为这片僻远的土地发出声音。怒江、澜沧江、高黎贡、兰津渡……这些高山大河,千百年来,在汉文化的文字世界里是沉默的,此时它们找到了自己的代言人。

那是我童年的最后一次出门远行。去的并不算远———离家大概四五公里吧,是一个叫做长官司的地方。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它叫做“长官寺”。那儿确实也有一座寺庙的。长官司的来历、那位叫做阿苏鲁的契丹人、契丹人和长官司的漫长往事,我是几年前才知道的。那时候只知道,长官司那儿的寺庙不同于别的寺庙,里面是有一座动物园的!

不仅止于诗词歌咏,杨慎还编撰《南诏野史》《云南通志》等著作,系统梳理云南的历史地理。杨慎没让自己的人生走向昏暗的死地,反倒用一支笔点亮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那是我见过的第一座动物园。

数十年后,万历十一年二月,缅军侵犯云南,万历皇帝派邓子龙驰援永昌。邓子龙击退缅军后,在施甸姚关驻扎六年。这期间,他留下不少吟咏施甸风光的诗作。譬如,在姚关清平洞内所刻的两首诗,一首是《清平洞》:洞里神仙洞外村,清平不问旧将军。静观杨柳依依绿,满笑桃花灼灼春。醉向几杯销白日,闲拖一帚看浮云。围棋未了千年局,倦展诸夷纳贡文。还有一首《别清平洞》:开尔清平记六年,许多盘错破中坚。梅根挂壁全无土,石乳为门别有天。释子好看池上树,莽生休据洞前田。我去莫教棋石烂,看山亭上月常圆。

第一次去,是班主任余老师带全班去的。记得长官司门前有条河,河边有几家小卖部,我在小卖部里买了一种好喝的饮料。长官司里有个动物园,我第一次见到梅花鹿、破脸狗和乌龟。别的动物似乎还有一些,想不起来了。出动物园到后山,一株大榕树静静立在那儿,细看了,如龙蛇般纠缠的根须团住了一座坟茔。这便是有名的树包坟了……所有的记忆,大概也就这么一些。之后,便是回到家后的情形。

2018年10月,我往韩国参加第四届东亚文学论坛,刚到首尔,走出下榻的宾馆没多远,眼前一座雕像,是朝鲜名将李舜臣,瞬间让我想到邓子龙。邓子龙离开施甸后,于万历二十六年,在釜山海面上迎战日军,年过七十,勇猛无比,力战而亡。李舜臣正是在救援邓子龙时战死的。这便是著名的露梁海战。

绘声绘色和弟弟讲,梅花鹿是怎样的,破脸狗是怎样的,乌龟又是怎样的。但我的叙述是挂一漏万的,是没法和现实比拟的。一问一答中,我渐渐没法应答了。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做了个天大的决定,再到长官司去,再看一遍动物园!

千百年以来,保山文人辈出,他们可能不再有杨慎、张含、邓子龙那样的名声和成就,但他们并未让保山的文脉中断,尤其腾冲,文化更是灿烂夺目。前面提到的《永昌府文征》,其编撰者,正是腾冲人李根源。李根源是辛亥革命元老,曾任国民政府代总理。抗日战争时期,李根源请任云贵监察使赴滇西协助抗战。为了弘扬乡邦文化和保存文献,在当时外部环境和物质条件极具艰苦的情况下,他凭借自己的威望,集周钟岳、秦光玉、由云龙等学者,对散落各处的与保山有关的文史资料进行搜集整理,本着“不接客、不待客、不访客”的态度潜心学术,耗时两年编撰出这部五百万字的皇皇巨制。

那是春末。阳光耀眼,桃红柳绿。走出村子,水田一片接一片,白茫茫间,一簇一簇秧苗绿绿的,排排行行,茫无涯际。白鹭在踱步,见人靠近,停住,对视几秒,展翅飞远了。小学南边有大片荷花田,荷花田中有几棵柳树,白鹭飞到柳树顶盘旋几圈落下,柳树弯下腰,如开了一朵一朵硕大的白花。

现在,这部大书就在我的桌上。依靠它,我才有可能深入了解故乡的文明,才有可能重新认识那些自以为熟悉的山河。不说别的,单说我的老家施甸吧——

云朵堆叠,蓝天沉静。我们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

《永昌府文征》里收录了施甸团树人徐崇岳诗二百五十首、文三篇、词二阕。“徐崇岳,字石公,保山施甸人。康熙癸卯举人,赴公车未第,以所业一编投尚书龚鼎孳拂袖而归,龚遣人追赆之,且致书有‘吾子未易才也’之语。归后决意林泉,平生孝友温恭,文词博雅。”徐崇岳这名字,在此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但他确实诞生在了老家那片土地上,活在那儿,也死在那儿。徐崇岳写就的诗篇里,有好几首是吟咏摩苍山的。比如《摩苍山次韵答施静文先生》,“石能生月寒如雪,松欲孥空韵在风”。还有一首《摩苍山歌寄施陈二公》,“即今摩苍松子熟,顺风五里稻花香”。摩苍山是我熟悉的,读这些诗句,自然让我想起摩苍来了。就是读那些并未点名具体地名的诗句,也容易让我想起故乡的风景。譬如这首《看雨》:清晨栉沐余,端坐惟看雨。畅哉十日霖,既酣犹新怒。云颓树已失,密影纷群缕。久玩机豁如,迷濛亦娟妩。白借窗纸生,暖依炉火拄。是中有冥搜,耳目寂如睹。蚁垤感沧桑,春秋不自数。在施甸,在许多个久雨的日子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看雨的?

爸妈赶上来时,我们吓了一大跳。童年零散的记忆中,这一幕一再浮现:爸妈跳下单车,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去长官司。他们问,去长官司做什么。我说去看乌龟! 爸妈是没见过乌龟的,大约也没见过梅花鹿,甚至没见过破脸狗吧? 他们几乎没怎么商量,把我们一一抱上车,一起朝长官司进发了。一辆单车怎么坐四个人呢? 我爸找人焊了个“几”字形的铁架搭在后座,两边各有一个兜,我和弟弟就坐那兜里。路从我们脚底下嗖嗖地退却。

徐崇岳之后几百年,我在施甸人李俊玲的散文集后记里,又看到关于摩苍的文字。她去探访摩苍山上的摩苍寺后,心有所感,这才开启写作生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我特意跑去了摩苍寺,……佛教与儒家的文脉,依稀在那些雕梁画栋中固执地呈现出微弱的呼吸,古道不见僧挑水,荒刹无闻响磬钟,世事沧桑,唯江山依然,独立石阶,我内心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击了一下。”

不多时,到了长官司,门大开着,不少人在寺庙里。整个院子,比第一次来时似乎要亮堂许多。我们不仅如愿看到破脸狗、梅花鹿和乌龟,还各自喝了一大碗红糖水。红糖水是刚刚从一个金色小人儿头顶淋下的。那小人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糖水从他的头顶淋下。寺里的人说,这是刚刚出生的小太子。他从哪儿出生的呢?我们问。是从他妈妈的胳肢窝里,寺里的人说。

面对同样的山河景物,不同时间里的人们,内心有着同样的柔软。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是浴佛节;那个“小人儿”,乃释迦牟尼。

想起十多年前,我到蒋家寨水库边做客,见一位老人在画“财门布”,和他攀谈起来,得知他搜集了很多本地民歌,遂走了不少路去他家看。路上遇到一棵酸木瓜树,果实累累,枝沉欲坠。在他家里,我看到老人清秀的字填满了好几本笔记本。一首首民歌,不用唱,只用读,便觉新鲜,俏皮,爽直。可惜那时候手机还没拍照功能,我没能记下什么。这些年,我时常想起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老人叫什么名字呢?竟然忘了问。前年,和县里写作的朋友说起这事,他们说,哦,老人叫蒋在凡,几年前过世了。我忍不住叹息。平凡的名字,平凡的人生,和一个平凡的地方血脉相连。可是,再平凡的人生,也值得活过;再平凡的地方,也值得歌吟。他的那些笔记本,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有一个地方独特的的山河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