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野鸟惊破我不着边际的遥想时,有一次,我瞥见不远处,强子正烧纸钱呢,一张一张,烧得一丝不苟,钢架公路桥上,各种车辆风驰电掣。

前言:
  走出离靠山村约有两千多米的乱坟岗,一对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跪在一座新坟前焚烧着一沓沓冥币。冥币的火焰被疾风吹得很旺,红彤彤的火苗并未烤干这对年轻人那一脸的泪水,女的哽咽地念叨着:“妈,儿媳真的不孝,让您蒙羞受辱,我是不可饶恕的!我不求得您的原谅,只想让您安息,要是有下辈子,儿媳一定好好孝敬您!我真的错了,妈,你听到了吗?”这位女人边哭边磕着响头,那真诚的忏悔的声音顺着秋风在飘远、飘远……
  
  一
  故事发生上世纪八十年代龙江地区的一个偏僻的山村——靠山村。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一天正午,村里张大川家响起了轰鸣般的鞭炮声,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张寡妇独生子张大川娶新媳妇了!一村人几乎家家都是拖家带口往张家赶着,都想瞧瞧张大川娶的新媳妇儿。三间茅屋顿时挤满了人,这下张家可是热闹了,孩子们门口捡着燃剩的炮竹,你推他搡地追逐着,茅屋里十八岁的新娘挨着个给老亲少友点着烟,村里调皮的年轻人故意把香烟给弄润湿了,故意难为着这个新媳妇。
  “我说张婶子啊,您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咱们家大川娶了这么好看的媳妇,你瞧瞧这大个儿,你看看这白净的脸蛋,看着就招人稀罕啊!”邻居李金花用羡慕的眼神边说边拍搭着大川妈的腕子。
  “瞧瞧大妹子就是会说话,谁说不是呢,大川这媳妇俺中意着呢!就俺们这穷人家能取上这满意的姑娘,也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大妹子你吃糖,我去厨房瞄一眼,时辰到了要开席了。”大川妈抓一把喜糖塞到李金花的怀里,一边起身奔向厨房。
  韩翠翠拿着笤帚划了地上的瓜子皮,大川就跟在韩翠翠身后,生怕这媳妇一不留神就飞了。要说这张大川在村里年轻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主,如果不是家境差些,十里八村的媒婆早就把他家门槛给踏平了。
  结婚后,韩翠翠少言寡语的,倒是很讲究干净,三间茅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韩翠翠农忙时就是挺着大肚子还是跟着大川去田地里劳作,从没有怨言。孩子呱呱落地了,大川一看媳妇给自己生个带把的,就取名拴柱,张家有接户口本的了。韩翠翠眼看着儿子一天天地长大,家里的苦日子也一天天有了好转。韩翠翠活计再累,看到放学的拴柱,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妈、妈!看我得了奖状,老师还奖励我大红花了呢!”拴柱从门外飞奔到院子里报着喜。
  “儿子,你真有出息,这奖状的字还是烫金的那,大红花可别弄埋汰了,赶紧摘下来,挂在镜子上,等你奶奶看见一定会更高兴!去吧,先洗洗手,锅里的玉米饼子好了,咱们吃饭!”韩翠翠在儿子肥嘟嘟的脸蛋上裹了一把,顺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去厨房掀锅盖。娘两个坐在炕桌旁,拴柱盯着桌上的两小碗的鸡蛋糕,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儿子,鸡蛋糕是给你奶奶和爸爸的,你趁热把鸡蛋糕送到奶奶屋里,奶奶这几天不舒服,小心别烫着,你想吃妈明天给你做!”韩翠翠盛了碗萝卜碗豆腐汤放在儿子面前。小孩子腿脚勤快,没多大会功夫就把鸡蛋糕送到了奶奶屋里,笑眯眯地回到桌旁。
  “妈,我不喜欢吃鸡蛋糕,爸爸干活累,奶奶年岁大了,我可喜欢喝萝卜汤了,咱们比赛,看谁吃得快,吃完我好写作业。”拴柱方才还盯着鸡蛋糕,这会儿双手捧着汤碗哧溜一大口,砸吧一下嘴的样子着实可爱。
  韩翠翠心里明白,儿子懂事了,知道心疼长辈了,现在盼着眼前的儿子快点长大成人,脱离农村,将来进城过幸福的日子。然而,韩翠翠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儿子真的长大了,真的娶上城里的媳妇的时候自己会面临怎么的处境。
  
  二
  “好消息,好消息,张大川的儿子考上大学了!”一阵阵吆喝声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村里人一下就沸腾起来了,大街小巷都在传着一句话,张拴柱考上名牌大学了。韩翠翠和张大川心里那个高兴啊,儿子总算出息了。
  拴柱奶奶笑得满脸褶子,“咱们老张家那是祖坟冒了清气,这辈出了高材生啊!我孙子就是有福气,将来错不了,他爸妈就等着享福吧!我老了是未见起赶上喽!”
  “奶奶,你赶得上,赶得上,到时我赚了钱先孝敬奶奶!”拴柱的个子高,弯着腰给奶奶捶着后背。张大川和韩翠翠一旁笑看着祖孙两个,一家人被高兴的气氛围绕着。
  大学四年的费用之大,对这个普通家庭来说简直天文数字,韩翠翠和丈夫是节衣缩食,甚至东挪西借,总算让拴柱顺利完成了学业。这期间韩翠翠是自家农活做完了,就去给村邻打短工,吃得苦受的累在她的发髻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四十刚出头发丝就有白的了,漂亮的面孔多了几分沧桑。但韩翠翠心里很满足、很开心,儿子有出息就是她的希望,再无他求了。
  时间飞逝,一转眼拴柱大学毕了业,交往的女友是大学同学,女孩叫范晓丽,父母是高干,拴柱的工作走向自然随了女孩的意思,随着去了女孩所在的城市工作。
  “听说你儿子拴柱要结婚了,媳妇的爹是城市里的大官,这回你儿子可牛了,有个有钱有势的老丈人,以后的路子可宽喽!”和韩翠翠一起拴烤烟的徐大姐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韩翠翠。一起干活的你一言她一语夸这韩翠翠和他的儿子,此时韩翠翠的心里是喜忧参半,儿子去了大城市,有了依靠,但女方太强势,儿子是不是会受气?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太善良了,没那么多心计,和自己一样实诚。韩翠翠想着没耽搁手里的活,任凭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她只顾拴着一把一把绿油油的烟叶。
  儿子结婚了,张大川和韩翠翠真是拿不出多少钱了,就偷偷地从邻居挪了两万,加上存折上还有一万,他们不想让拴柱知道钱是借的。拴柱本不打算要,看着母亲的眼神,还是接过母亲手里的那三万元。
  结婚典礼的现场上,拴柱老丈人摆了六十桌,场面相当气派。拴柱把爸妈、奶奶和一些亲属都安排在显要位置,他要让来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他的父母的存在。韩翠翠理解儿子的用意,来宾上上下下前呼后拥都奔向拴柱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一些客套奉承的话,韩翠翠听得一知半解,心想,这城里人真是不一样啊,自己再有半辈子也学不来的。儿子领着媳妇过来敬酒,韩翠翠从兜里半天才摸出用一块红纸包的红包,里面裹着一千零一元。韩翠翠紧张的把红包递给了新媳妇,可新媳妇朝满桌人扫了一眼,接过红包一句话没说转身奔向娘家人那边去了。拴柱看在眼里,拍了拍母亲的肩,欲言又止。
  “儿子,去忙吧!都是自家人不用特意照顾,一会我们吃完有返回的车,你也别叫人送了。”韩翠翠强忍着,担心自己会流出泪了。
  回到家里,张大川去地里干活,韩翠翠趴在炕上好一顿哭。张大川从地里回来看老婆躺在炕上,掀开锅盖,冰凉的。
  “妈拉巴子的,怎么,儿子结婚了,你还真把自己当祖宗了?不知道我累啥样吗?冷锅冷灶你想咋的?”张大川一肚子气正好没地发,这下抓住老婆的小辫子了,一肚子怨气总算爆发了,一把抓住韩翠翠的头发就扯。韩翠翠晕乎乎地听到骂声,可浑身无力,怎么动也动不得。眼看着丈夫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巴掌扇过来,嘴角立马渗出了血渍,但韩翠翠并未感觉疼痛,也无力挣扎。张大川打够了,气喘吁吁地坐在炕沿上,这时的韩翠翠头发凌乱,已经被张大川扯得衣衫不整,但韩翠翠就是一声不吭,默默地在流泪。邻居金花婶子听到张大川大嗓门骂老婆,过来一瞧眼泪差点落下来,“大川啊,你这是唱得哪出啊,看拴柱妈让你打的,这还讲不讲理啊,平时拴柱妈哪一点对不住你了?这也不能下这狠手呀!”金花替韩翠翠捋着头发,立马露出更惊讶的神色,“柱妈这不是发着烧么,看看脸这个烫,赶紧倒点酒我给搓搓,家里有退烧药赶紧拿两粒。”
  张大川这会算是老实了,从抽屉里拿来药,去厨房舀了瓢水。金花婶子看到箱盖上有黄瓜泡的白酒,倒出半碗用卷烟纸点燃,给韩翠翠前胸后背搓了两遍。这时的韩翠翠的眼里噙满了泪,她肚里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三
  儿拴柱捎信说媳妇要生了,巧的是他母娘去侍候有病的外公了。韩翠翠把家里的事交代一下,简单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当天赶到儿子所在的城市。
  韩翠翠进城了,这是第二次踏进儿子的家。儿媳挺着肚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听着音乐。
  “妈,以后你就住在这个房间里,洗手间在这边,厨房在那边,脏衣服脱下来可以放在洗衣桶里,晚上我下班洗就好了。”拴柱和颜悦色地让自己的妈熟悉自家的环境。
  “拴柱呀,没事,妈记住了,妈做事毛手马脚的,慢慢来还可以。”韩翠翠说话的声音极小,似乎怕惊动了沙发上的儿媳和肚子里的孙子。
  “别老拴柱、拴柱的叫了啊!土死了,以后就叫文斌。户口上早就改成张文斌了,听到没有?”范晓丽的语气就像女皇一样,头都没有抬一下。
  “妈,晓丽现在要临产了,脾气有些暴躁,你别和她计较,有啥话您就和我说。”拴柱把韩翠翠拉进房间里小声和妈妈交代着。接下来的日子,是韩翠翠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日子。韩翠翠怎么侍候这媳妇都不对劲,拴柱不在的时候韩翠翠就像个佣人一样,儿媳对她是呼来喝去,动不动就指桑骂槐的,韩翠翠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只好忍着。
  晓丽生完宝贝满月后,晓丽同学来家里看望晓丽,晓丽就像看到了倾诉的对象,对农村这个婆婆的不满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晓丽同学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只是听并未参与晓丽的的话题。
  “我告诉你,你以后找对象前别找农村的,就那个爹、那个妈简直让人受不了啊,知道不?说话土得掉渣,我家文斌怎么就有他们那样的爹妈,我真是服了!房间里走路踏踏拉拉的,就单说洗手间,用完也不知道冲洗干净,那个味啊,我简直恶心透了!这也算了,咱就说吃饭,蔫悄的像不敢吃饭似的,你说我家文斌回来一看我好像给他妈气受似的,我简直无语了!还说来侍候我侍候孙子,就那笨手笨脚的样吧,还有自己在家里给我儿子扯得那尿垫子,那能用么?我都担心上面有虱子,反正我就是半拉眼珠看不上他那个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范晓丽噼里啪啦地倾诉着婆婆的不是,她不晓得韩翠翠啥时已经买菜回来了。
  韩翠翠开门就听到儿媳在数落自己的不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接茬的,只好悄悄躲进小屋子里抹着泪。拴柱晚上下班回来递给母亲一沓钱,“妈,这是我这个季度的奖金的一半,你先揣着,过阵子马上秋收了,用钱的地方多,我和晓丽还宽裕,明天早上我要去省城出差,要一周才回来,妈,这几天您就受累了。”韩翠翠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拧不过儿子,就把一千块钱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晓丽懒洋洋地起床洗漱完,坐在写字台前看信封里有一千元,晚上拴柱回来说这个季度奖金两千,怎么信封里就剩一千了呢?晓丽脑子里一闪的念头,这房间除了襁褓里的儿子,就是婆婆了。难道是婆婆偷了钱?晓丽确信自己的猜想没错,起身奔向厨房,一把扯下婆婆正在擦拭厨具的抹布,“擦什么擦呀!文斌在家你装作一副勤劳的样子,整天一副可怜兮兮的穷酸样儿,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不长进也就罢了,怎么还做起贼了?”晓丽不依不饶地数落着婆婆。
  小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这媳妇大清早这是咋了,“我啥时做贼了,你这话你可要说明白了!”
  “梳妆台上的钱你敢说你没拿,你要没拿真见鬼了!我看下你的兜!”晓丽啥也不顾地就去翻婆婆的衣裤兜。
  韩翠翠让儿媳这么一嚷嚷,竟然忘了儿子头天晚上给自己的壹仟元还在自己的裤兜里,让晓丽翻个正着。
  晓丽拿着叠得扁扁整整的一沓钱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你还有啥话说,做了贼还狡辩,老大不小竟然做出这勾当……”韩翠翠已经听不到儿媳的嘴巴里都叨叨些啥,但每句话都在扎自己的心,她踉踉跄跄地走出厨房,去小房间拿出自己的包裹,刚走到门口,就被儿媳拦住了,“包裹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看里面鼓鼓装的啥?”韩翠翠没想到儿媳这么刻薄,真把自己当贼了。她强忍着泪,把包裹里自己的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落着……
  
  四
  韩翠翠浑浑噩噩地一路到了家门口,院门紧紧地关着,那条黄狗趴在门口热得吐着舌头,看着女主人回来立马爬起来摇着尾巴迎了出来。用嘴巴嗅着韩翠翠的鞋子、裤管。韩翠翠抚摸着大黄狗的头,跟着进了院子。这时,她听到屋里有凌乱的脚步声,从屋里出来的是村头二嘎子的老婆,村里丑得出了名的“孙大美人儿”。孙大美人慌乱地捋着凌乱的头发,看到韩翠翠露出很不自然的表情,“你怎么回来了呢,你家大哥说你不得在城里待几个月吗?”
  “我的家,我想啥时回来就回来,还用和你请示吗?”韩翠翠没好腔地回了句,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啥不对劲儿,孙大美人磕磕巴巴的话让她的猜疑有了肯定。
  张大川走出房门,看着韩翠翠回来一点看不出高兴,张嘴就嚷嚷:“我说韩翠翠,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了,人家二嘎子媳妇来坐会怎么招惹你了,看你那熊样,不在拴柱家帮侍候孩子回来干啥?”

你呱呱坠地时,有一个健全的父亲。

不久,队友养成新习惯,换上一身蓝工作服,收拾工具的当儿,听强子的嘴里吐出球球二字,要是“球球”这一著名的词语,有两天没滚过四堵白墙,再吊在耳轮上打晃儿,反倒让人纳闷了。

媳妇埋怨大林,把女儿也带沉默了。女儿拿下学校演讲赛的第一,颁奖时一身平日的水洗白牛仔服,获奖感言虽诚恳,却寥寥两句,向老妈论起来还头头是道,“高调做事,低调做人”嘛。

大虾般弓腰的强子,我瞅他一眼,都觉迈脚重,一摞砖不是开玩笑的。但我知道,擦过窑口计数员身边时,冷不丁,他要欢喜一下。

沉默寡言的大林,与管道阀门螺丝垫子的话没准儿更多,队友都这么想。

“手头越紧,越生不起病,”大林闲侃,“身子骨,可是天下第一要事。”

“你行吗?这砖,可三十斤一块,”队友拴生,有点犹豫,“你都驮一背了。”

不管别人听不听,反正强子沉浸在一只手电筒单薄而强大的光芒中,鼻翼翕张着,用低沉的语调说“刮风下雨,我永远是球球的手电筒。”

一晃三年。拴生再遇见强子,是腊月二十九的夜晚,鸿盛电脑维修店里,强子正埋头拆卸,案头上,还摊着一张密集的电路图。

昨晚,拴生还和他开玩笑:“明儿,能给球球背回一包沙滩积木!”

“来,手里还能搬两块!”强子一咬牙,顾不上抹一把粘乎乎的脑门了。

当然,大林也有敞开话匣子的时候。强子中午喝闷酒,老爹哮喘又犯了,自己掏钱不说,老人也吭吭难受,那喘声回荡老屋,却像吊在青苔疯长的井口。

拴生不知道,老太太还藏着一张短纸片,一个深夜强子写后,歪在桌头睡着了。

强子家的羊我没见过,巧云见过,巧云是清理队长大林的媳妇,五月五闹端阳大林却加了一夜班,脚踩晨露的巧云,手腕戴五彩吉祥绳,怀里揣一包红枣粽子守候厂门口,说好了去强子家瞧翻新的东房。

老太太的眼睛瞪成铜锣。后来,拴生向我,努力模仿老太太的姿势与口气“……嗯……球球,竟让他脱胎换骨!头一埋,多少回熬夜到东方白哟!”

鸿盛的招牌,小镇上愈发响了,但传说中坐镇的高手,竟然是强子?拴生使劲揉一揉眼睛,不是白日梦,强子面相老了一截,眉宇却飞扬。

“宰你,宰我!”大林道。

麻团?好,大林给他支一招。千头万绪是多少,哗啦扯一张白纸,一行行列下来,不就是眉目清楚的几条了?强子装作好笑,可抬头一望,远山苍翠,田畴平整,还真给大林说得豁亮了。眼瞅老爹的病,一日日好转,球球更壮实了,洪亮的嗓门喊“爸爸”,老天却送来不测风云,强子横遭一场车祸。

老太太让我瞥过一次,又说,铜锣般的日头,呼的一下被西北风吹坠了,暮色迅速吞噬了四周的白杨树梢、车轱辘与瑟瑟的枯草,一脚高一脚低的返家路上,强子从帆布袋里,熟练地摸出一把手电筒。

脑门一定有点痒,强子甩甩头发。虽然数九寒冬,室外掺黄泥的残冰上,一排水龙头冻得硬邦邦,可人一干活,汗气还是发,安全帽再一捂,头发一绺绺伏在额头上。但他毕竟顾不上琐碎,连忙追队去了。布满脚钉的窑筒,必须定期换砖,空间狭窄机械无法操作,只能由人来背了。

我们都爱你。我,奶奶,还有寒冬为你暖脚的生身母亲……

……

1

卢静,女,生于1970年代,中国作协会员,山西作协全委会委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曾发于《诗刊》《青年文学》《山西文学》《散文选刊》《星星诗刊》等报刊,被收入《中国年度散文诗》等多家选本。散文集《谁谓河广》入选“晋军新方阵文丛”。曾获第7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第27届“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奖一等奖、第5届全国人文地理大赛散文一等奖等奖项。

你有一个温暖的家。

清理队的更衣柜里,还塞着一本强子的破杂志,没人扔。

大家的记忆里,有一天中午,强子又没离厂,拎一双黑雨靴,准备歇会儿干活。突然,他翻弄杂志的手停下,见了谁,都要凑上去,讲一个刚读到的故事:一个男孩与家里大吵一场后,离家出走,东漂西流了一年,打工却挣不到几个钱,实在撑不下去了,给老爸寄了一封悔过信,信中说,我将于某月某日回乡,天黑后经过家门口,如果您盼我回家,就让门廊的灯亮着,如果不同意,就黑乎乎的,我不会有怨言。到了返乡的一天,出了火车站他独自步行,雨越下越大,一个过路的司机搭上他,驾驶员腰膀粗壮而简言少语。临近村子时,仿佛上涨的河边,两岸的田野青黑,他紧张得闭上双目,一时想逃避心灵的承受,忽然,驾驶员粗鲁地开口了:“这家人一定疯了,你瞧!雨哗哗下得天都塌了,却在门廊摆四张座椅,每张椅子上摆着一盏灯,还有一个老头,一边缩着脖子,一边拿手电筒照向马路。”

尤其槽子里的危险活。他主动请缨,系紧安全带,跟着分队长大林爬上高高的脚手架,一俯望,地面上的人多渺小,劲风一吹,黄尘扬起,渗出蚂蚁爬行的味道。强子没有金贵的道理讲,他只知道,变形的世界中,在无数飞行、潜泳与蠕动的生灵中,有一个白胖的小男孩,等待他赚回学费,改变一生的命运。他叫球球。

——发于《黄河》2018年1期

队里一干重活,强子开始抢着上,争奖金嘛,为此还和拴生闹两次别扭。

“神了,都IT行家了!”拴生向老太太,直翘大姆指。

河流的波声,搭成一艘船,摇晃他们向未知的明天。

2

每年清明,我和妈都去二河湾儿,洒清水,烧纸钱。我妈准备得可细了,除了纸西装、纸茄克、纸衬衫,特意剪了爸最爱穿的浅灰色背心。那一套纸家具,妈又专门改出一只纸藤椅,说我爸夏天逮个空,最爱躺在石榴花边的老藤椅上了,哗啦摇蒲扇,还向妈打趣,玉珍你仙女下凡,能种出一盆火来……石榴花映照红火的日子,没几天,爸去了,我家的夜幕降临了。有人诬陷老爹,死于一种传染病,传得沸沸洋洋,我也成了一株传染苗子。三个同学凑一堆骂我,甚至,隔着家门起哄。妈不知为啥,本来暗泣了一夜,又脸悬泪痕出去了,不是训斥,而是近于哀求:瞧,强子上学早,要喊你们哥哥哩……不要!没人当他哥,一百个不要!他们瞎嚷着,跑远了。

谁都晓得,强子最羡慕分队长大林,身材魁梧,人沉着,尤其大林女儿,去年考上了西安第四军医大学。球球兴许更棒!他咪眼,在更衣室门口眺望分队长渐行渐远的背影时,恍惚中,甚至已见球球一身学士服,头戴博士帽,正漫步清华大学轻雾迷离的湖滨……强子甩一下头发,掏出手机胡乱瞟一眼北京时间,往年他最高兴的事,该是换一部手机,虽然烂牌子,总归追上一点滚滚的潮流。眼下,早没闲心思了,他指头一闪,又合上黑盖,把手机塞回衣兜。

“唉,烧还没退,球球今天感冒了……”

泛潮的土松软,蕴藏磁性的力量。

球球:

俗话道六月天猴儿脸,瓢泼大雨才一停,大家伙上槽子,强子左手拎一瓶白开水,右手紧握清理结疤的工具,半阴半晴的天光,映射着他身躯的棱角,仿佛莫可名状的重物从半空坠下,压住他右肩后纹丝不动了,人只有张大嘴巴,调动全身的筋络力量顶住它,甚至一使劲过猛,微露一瘸一拐的步态。

球球满月请喜酒时,老哥们喝得痛快,便拿他打趣。嗨,这个喊,强子,成当爹的人了!那个嚷,强子,以后干完活勤洗洗,别抹个黑花脸,不提咱媳妇,崩把娃吓得哇哇大哭!一桌狼籍,推杯碰盏,众人大笑。

“唉,翠翠这女人,不愿守瘸子,俺娘俩也不能强求,”老太太见了人,爱把话题拐到翠翠身上,“连娃也抛了!”

我,从六岁起,想象多少回父子相聚啊!强子心潮老暗暗翻滚,幻想铺满洋槐花的巷口,车马川流的大街,古城墙的拐角……

“没啥。喝一口,胸里舒坦。”强子吐出一个烟圈。

妮子如今不再埋怨大林,不顾她的病痛了。她懊悔,年幼不懂事了。

别说,真当了爹,能说爱笑的强子眉头也锁一个铁疙瘩。

羊,拴在院子东南角,强子媳妇正拾一把青草喂。强子家在村子,太阳白花花耀着屋顶的瓦,不时,强子媳妇翠翠端个板凳,坐在大门口摘菜。前几年,她上村口的公路边卖过馍夹肉,戴一双暴露十指的毛手套,哈着冻红的指头,煎鸡蛋、炒蘑菇、青椒丁炝豆腐,还有泡三丁……可口小菜,倒蛮吸引村口匆匆的行人。翠翠没工作,却有一身利索劲,娘家学会一手好泡菜。有时候,强子在班上呛了一口水,说,老婆真唠叨,哪里鸡毛蒜皮,简直是一地乱糟糟的粉笔末!扯得哥几个笑,但干完一天活,他累得不想动弹,瞅翠翠一边念叨,一边跑进跑出,又一迭声招呼开饭,老父母吸溜着飘白汽的热汤碗,自己的辘辘饥肠,也不禁一两缕,三四缕,美得旋起流行小曲。

老太太苦笑一下。强子那点基础知识,拴生还不了解?昔日,拴生耳朵起老茧了,可强子还一遍遍嘀咕,我最对不住老娘的,就是学啥都专心不了。上学时,我妈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药方”开了八箩筐。可我真沉不下心,没一剂对味儿,气得直骂我猴性!

父亲病故得早。

“他们,唔……”拴生支吾着。

真当了爹,强子忆起童年的一个习惯,曾陪他一起躲避西北风的秘密,小时候他在废纸片上写短信,悄悄塞入树洞寄给爹。如今,强子依旧回避谈到爹,然而,与队友酒喝热酣了,一不小心扯到爹,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拴生对我说,当时大吃一惊。

他只懂一些浅近的事,村落里两人暴病死了,一老,一小,嘶喊、挣扎两日死掉了,恐惧笼罩这一带。茅草划过弱小的尸体时,他的尾骨发生一阵颤栗,童年的他曾透过两只陶罐的缝隙,窥见一个女人,健壮灵活得赛过穿山越林的麂鹿,他微恙时,以得到女人慰籍为最大的荣光。但是,她死掉了,死于豹子的撕裂。一束束枯茅将她捆入永久黑暗的世界时,一滴鲜红的血,冒上他的心头。先民下意识的,瞥了一眼他山脚的小屋,屋壁涂满厚厚的细草黄泥,中央灶坑的排烟孔,竟连通天轴的北极星,成为另一个弯腰拨火的女人的天窗。北风怒吼的冬天,偶尔,火边他烤一下患风湿的右臂,火光一明一暗,将女人的胸脯映成黄土沟壑,他的娃崽,简直是小猴子,伏在母亲的身上大口吮奶。

高柳拂绿的屋檐下,她摔破膝盖,鲜红的血涌冒,爸爸赶去上班,连问都不问一声,她拽住红裙子的蝴蝶结,委屈的泪珠打旋儿。赌气呗,一碗饭端到厨房吃,到天黑不和爸爸说话,白米粒干硬,老扎喉咙。可第二天朦朦亮,她才听说,爸爸跑了七八里路,才给她买回膝上换的药,一瓶让大林铭记的好药。妮子咬住下唇,灶台边,憨厚的大林搓手笑。

“没事!”强子催促道,“人家都进窑了,甭废话。”一阵紧似一阵的西北风中,小分队像一行雁,正向机窑尾部钻,他觉得自己掉队了。河口风大,半夜刮起来,早晨天阴沉沉的,人还没摸黑出门,先听见窗外的呜呜声,活像野兽伏在山脊上,喉咙压不住,一阵阵滚出低沉的咆哮。

“家里喂的一只羊,还是二爷送来的,挑高门帘直嚷送球球的。”强子说。

二河湾有片柳林,月牙儿形,一到清明,空滩上撒着烧纸钱的人。雀鸟兀自叫着,不计羽毛潮湿。寒薄的焚烟,袅袅上升,最终似乎溶入了,游过青石峰巅的一层似有若无的蓝烟。

不知为啥,这古渡,不止一次让我遥想远古的场景:一个肩膀黝黑的先民,磨制过石斧、石铲与石镞头,又开始加工一个石球。硕大的草鱼,游在涟涟清波里,他汗流浃背,甚至想放弃这熬人的活儿,但稍顷他举高石球,咪眼,觑见它边缘的一道被太阳烙上的金边。

日子咸涩,爸走后,岂只因这一件小事?

虽然老样子,三五句里总夹一句玩笑话,但有时歇了工,人挤着西墙角,好端端的便发出一声长吁。

“奶奶的,药都是暴利!”一句话,唤起强子深切的共鸣,“这黑天白日的,一掐念头,还真乱得像团麻。”

计了数,方砖多背一块,就多赚一点钱,攒多了,能给球球买件好玩具。都两岁了,连电视广告都嚷,开发左右脑要趁早!儿子落地八斤,媳妇奶水虽不好,每天羊奶喂得足,到了抓周时胖嘟嘟粉团团的,喜得强子爸直唤球球。球球?好,一铁锤定音,全家人都叫小东西球球了。

但有一点,他们钦佩,一逢关键时刻,大林挺身而出,还露出胆大心细的本色。单说小分队初成立,接到清理任务,瘦高的槽内光线阴暗,伸长脖颈,从半腰的人孔窥探,一星儿望不到槽顶,一时让人畏缩。是大林,对现场摸清吃透后,怀抱几十斤重的风镐,第一个镇静地攀上脚手架。强子尾随其后,于是,大河盘旋的千里沃野上,不失壮观的金橘色霞光下,一行人从圆槽孔鱼贯而入,“咣啷,咣啷——”大锤砸击声回荡昏暗的槽壁上。高空的舞者大林,向管道说完一腔沸腾的话,又沉默了。队员却瞅见,屋门口浩大的冬阳下,大林厚重的身影,与远远近近的槽子连接,共投下一组平行的射线。

球球开口早,六个月就“baba……bada……”发音了,强子才不管别人解释,挤眉弄眼答应着,认定喊爸爸。

3

俗话说,越怕啥,越来啥。球球的爹强子,走路真的一瘸一拐了。

“拴生,咋是你呀!”马路对面的花艺店门口,一个老妇人向他招手。

“草,那叫个青!货真价实的羊奶,嘿,球球喝得咕咚咚。”强子说,一伸手仿佛又回到家,举起了小东西。

其实毛躁的强子,瘦削,脸小,前年在队里,还被当作一个毛头小伙。收劳保的曼嫂到屋门了,穿一件大红的羊毛衫。拴生打响指,嚷了一句,啷里个啷,今儿好靓!曼嫂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晓得大家干乏了,欲寻一个乐子,便高耸胸脯,哼着一支小曲摇入门槛,还问门后的强子,瞅着我,舒坦吗?伙计们哈哈一笑,强子却羞得满脸通红。

“离了!难为强子了,泪珠摔八瓣儿,还得埋头赶紧赚钱。”

“犯愁有啥子用?该花的花,该干的干,才能顺溜!”大林递了一根烟,坐下道:“这人啊,一辈子凭你啥滋味,日子都得一天一天挨。”

妈愣愣盯住小院的石榴花,我想,她又瞅见,爸提壶浇水的影子了。

他不禁狂喊一声,俨然匐匍于黑漆漆的悬崖下,突然望见峰巅的火光,夹杂着草丛的簌簌,粗哑或尖细嗓门的微小的喧哗,地平线上莫可名状的回音。有一刹那,先民完全沉浸了,竟一丝一毫感觉不到季节的迁移。环行的星座,会在溶入天际的山影上,发出宏大的交响么?他不知道,很久前,此地有一个抛石头的猎人,抛,对身体瞬间无法抵达的空间的干涉,激发兽皮裙裹住的猎人无尽的瑰丽想像;他更不晓得,文明的曙光已升上磊磊山岩。当然,即使神灵巡游的午夜,他做梦也想不到,最忠实的河流兄弟的脸庞,会干瘪,怪物附体一般污染成黑色……

偶尔,老哥们聊天,孩子从小报特长班,一直到供上大学的明明暗暗花花色色的开销,强子发一下怔,支楞耳朵听。

原来是强子妈。“黑了,强子在鸿盛辛苦赚钱吗?”拴生凑前,故作神秘,“神了!强子握上一手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