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已经力竭的时候,他仍然在挖掘、勘探,不加掩饰地将自己焚毁为灰烬。他所有的作品,因此都成为他心中不乐意的奉献,但他这样度过了一生:四十七年,他与我们在冥冥中的相逢。就是这样,他可能就是流逝本身。

笔记摘抄:23 条

  1. 一切事物的单调包围着我,就像我进了监狱。而今天是我狱中岁月的一天。不过,那种单调只是我自己的单调....我们周围的一切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以它的血肉和生命的一切经验渗透着我们,就像巨大蜘蛛之神布下的网,在我们轻摇于风中的地方,轻轻地缚住我们,用柔弱的陷阱诱捕我们,以便我们慢慢的死去。

  2. 平庸是智力的一种构造,而现实,特别是当它是野蛮和粗俗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对心灵的自然填补。

  3. 我反感生活,因为它是一种对囚犯的判决。我反感梦想,是反感逃脱行为的一种粗俗形式。是的,我生活在无比肮脏而且平常的真实生活中,也生活在无比激烈而且持久的梦幻化生活中。我像一个放风时醉酒的奴隶-----两种痛苦同居一具躯体。

  4. 文学想象的核心错误,就是这样的观念:别人都像我们并且必定像我们一样感受。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赋予成为别人的权利。

  5. 真正的聪明人,都能够从他自己的躺椅里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需同任何人说话,无须了解任何阅读的方法,他仅仅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五种感官,还有一颗灵魂里纯真的悲哀。

  6. 因为我是无,我才能够想象我自己是一切。如果我是某个人,我就不能够进入想象中的这个人。一个会计助理可以把他自己想象成罗马国王,但英国国王不能,因为英国国王已经失去了把自己梦想成另一个国王的能力。他的现实限制他的感觉。p37《单调产生的快乐》

  7. 在白天我什么都不是,到了夜晚,我才成为我自己。

  8. 我持久的偏执之一,就是力图理解其他人的存在方式,以及他们的灵魂如何不同于我。

  9. 我找到自己之日,就是失落自己之时。如果我相信,我就必然怀疑。我紧紧抓住一些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里必定空无一物。我去睡觉就如我正在出去散步。生活毕竟是一次伟大的失眠,我们做过或想过的一切,都处在清澈的半醒状态之中。(记得还有人说过,生命就是性交产生的疾病)

  10. 你想要旅行么?要旅行的话,你只需要存在就行。在我身体的列车里,在我的命运旅行途中如同一站接一站的一日复一日里,我探出头看见了街道和广场,看见了姿势和面容,它们总是相同,一如它们总是相异。说到底,命运是穿越所有景观的通道......生活全看我们是如何把它造就。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而是我们自己。p124《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

  11. 有些人把他们不能实现的生活,变成一个伟大的梦。另一些人完全没有梦,连梦一下也做不到。

  12. 我从来不求被他人理解。被理解类似于自我卖淫。p157

  13. 是的,郁闷就是这样的东西:灵魂失去了哄骗自己的能力。p168

  14. 真正的财富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使他吸上昂贵的雪茄。靠着廉价香烟的帮助,我得以像一个重返旧地和重返自己当年青春岁月的人,返回我生活中曾经抽烟的时光。香烟淡淡的气味,已浓烈得足够让我重温自己以往的全部生活。p173《廉价香烟》

  15. 生活的一条法则,就是我们能够而且必须向每一个人学习。要弄懂生活中好些重大的事情,就得向骗子和匪徒学习;而哲学是从傻子那里捡来的;真正的坚忍之课是我们碰巧从一些碰巧坚忍过的人那里得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有取之不尽的东西.....我无声的行走是一次长长的交谈,我们所有的人,房子,石头,招贴以及天空,组成了一个伟大的亲密集群,在命运的队列中用词语的臂肘互相捅来捅去。

  16. 对于我来说写作是对自己的轻贱,但是我无法停止写作,写作像一种我憎恶然而一直戒不掉的毒品,一种我看不起然而一直赖以为生的恶习。p182

  17. 写作如同对自己进行一场正式的访问。

  18. 纯粹,就是不要一心成为高贵或者强大的人,而是成为自己...女人是一片梦想的富矿。永远不要碰她。

  19. 我们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只是爱着我们自己关于何许人可爱的观念,简言之,我们爱的是自己。这是任何一类爱的真理。在性爱中,我们通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媒介,寻找自己的愉悦。在非性爱中,我们通过自己已有观念的媒介,寻找自己的愉悦。手淫者也许是一个可怜的造物,但就实而论,他是表现合乎逻辑的自爱者。只有他才是既不伪饰也不自欺的人。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之间的关系,通过交流语言和打手势这样不确定以及歧义的事物来表达。这种特别的方式,使素昧平生的我们相互了解。当两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意含着不同的什么。p268《爱情是习惯套语》

  20. 当我看见一个死者,对于我来说,死亡似乎就像一次分别。尸体看起来像是什么人遗留下来的一套衣服。这个时候衣服的主任已经离去,不再需要穿上它。

  21. 爱仅仅是对独处的逐渐厌倦:于是,爱就是我们对自己的怯弱,再加上我们对自己的背叛。

  22. 生活是一个叹号和一个问号之间的犹豫。在疑问之后则是一个句号。

  23. 写作就是忘却。文学是忽略生活最为愉快的方式。音乐使我们平静、视觉艺术使我们活跃、表演艺术则给我们带来愉悦。这样,音乐使自己从生活中分离出来,变成一梦。
    文学模仿生活。小说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历史,而戏剧是没有叙述的小说。一首诗——因为没有人用诗句来说话,所以一首诗是一种没有人用过的语言,来表达观念或者感受。

日子仍在继续。我们经历的是四十年如一日的“寒风之勘察”。多少苏醒者自备容颜,与漫漫古道声气同求,同“寒暑降”。似乎每一个日子仍是“命运的赐予”。人生没有转圜,只有容颜见老,只有拾天荒的孤客在悬崖边陡立。只有日子仍在继续,其余的一切都是空白……记忆盛大、辉煌,除了空白没有任何替代。知道是一片片寒风吹刮,冬日严酷的司法神巡游东海而归……我们见祂的法身,冷风冷面如凌峰高垂蔽地,从此见祂的法身:日子仍在继续。我们在此天地间体味入骨的寒风,以身勘察为记,心有虚空而渺……小日子无音讯,不需有任何具体而微的印痕,只要记得时间继续,冬日寒风瓢泼,人生忽忽如寄……我们已经在这天地间身侍四十个寒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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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思考的无能”

相关链接:

  • 《徐霞客与佩索阿——两个行者的时空对话》(最初应该是在《读者》一类的文摘杂志上看过这篇文章,值得一读,链接是随便找的。写下这篇的时间是2017年10月03日晚,国庆长假,而作为一个死宅,说的好听点,我选择了佩索阿式的旅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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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燃烧之中的燃烧。


闫文盛,1978 年生;现为山西文学院专业作家;著有散文集《失踪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主观书》,小说集《在危崖上》,长篇人物传记《罗贯中传》等多部;曾获赵树理文学奖、《诗歌月刊》特等奖、山西省文艺评论奖一等奖、滇池文学奖等。

书评:天才的表达

刚又重读了一遍《惶然录》的摘抄,只有二十三条,很容易看完。这本书我总是重读,修改过几次摘抄,基本上都会出现,后来就是重读这二十三条。

总是读摘抄似乎还缺点什么,于是想着写书评,出于好奇,我查看了亚马逊的订单,在这之前以为这是在三四年前看过的书,然而却是 2011 年 9 月 2 日购买,已经 6 年。

这本书现在似乎换了版本,网络上找基本上是叫《不安之书》,译者不同,封面我个人也不太喜欢。
个人偏好老版本的封面风格,尤其喜欢这种古典深邃的绿色。

另外这是属于「插图版经典译丛」,整套书的封面都是一种风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套书里佩索阿和卡夫卡的封面都是绿色,而在我看来,这两人也都很像。
比如作品都是死后被人整理发布,比如同样对平庸生活的惊艳表达。这里我不知道是否准确,至少在我的感受上来说,他们的生活是平庸的,文字表达上却让人惊艳,在此之前,我从未看到相似的表达。
文字可能相对只能意会,但换成另一个相对直观的绘画领域可能就更清楚,比如说梵高的颜色,现实中的世界在我们眼中没什么特别(只偶尔在旅游时看到新奇可能会有一些不同的感觉)。但他不同,微博上有人发过梵高作品制作的全景图,点击观看,并且移动,在梵高眼里的天空、房间、河流等等寻常可见的世界与我们并不同。
简而言之就像蒲柏说的:

内容虽然众所周知,表达确是空前绝后。

这种不同,换成卡夫卡就像《变形记》的开头: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而佩索阿式的描述则是:

文学想象的核心错误,就是这样的观念:别人都像我们并且必定像我们一样感受。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赋予成为别人的权利。

或者:

真正的聪明人,都能够从他自己的躺椅里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需同任何人说话,无须了解任何阅读的方法,他仅仅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五种感官,还有一颗灵魂里纯真的悲哀。

具体的例子,比如要怎样描述郁闷呢?

灵魂失去了哄骗自己的能力。

之前看到 yolfilm 的微博评论卡夫卡:

卡夫卡写的不是「小说(故事)」,连「人物」都不重要,他写的是「世界观」。

我认为佩索阿也是如此,普通人写东西并不难,通常引起读者的一些琐碎联想和感悟,但不是所有东西都是文学,有精神深渊中的强烈共鸣,捅你一刀或者对准你的心脏一击重拳的震撼。平庸的作品让人感受的是画面,思想,而天才、经典的作品,总是让人潜意识的去重读,则让人感受到「世界观」,可以回味,这也是之所以经典的原因。

2.《惶然录》

有时能感觉到大地在沉睡。万物都缩小了,蜷曲在她柔软的腹部。一些梦幻,流溢着彩色的光。有时却是黑色的泥潭,我们的双脚要越过行走的栅栏……但这是艰难的。同样是一些梦幻,在阻挡着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试试离开那些懵懂之地:困倦,狂躁的语言,混乱的内心的旅程……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艰难的:

阅读的修辞学

Ⅱ . 爱情之书将寄向何人?这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对于佩索阿来讲,他只是想要告诉一个人身处绝境中的孤单情绪,他需要爱,但又恐惧于爱、担心于爱。但我多么理解他的“我头脑中破马车的发条终于咔嚓一声断裂了,我的心已不复存在”,这种理解带着我可能已经生产出来的思维断裂。读到这个句子的时候,我能看到的是一只多么枯瘦的手、一颗多么黯然的心、一群多么狂热的血液在书写,但是,我可能已经生产出来的思维断裂在驱逐着我、嘲讽着我、饥饿着我。我几乎已经无力恢复我的全部记忆了,即便我曾经以漫漫十万字记录过这整体性的记忆。我也几乎无勇气再去书写这样的句子了,即便我知道这所有的征兆仅仅是征兆而已。

Ⅰ .“我喜欢你的信,它们异常甜美,我喜欢你,因为你也很甜美”……佩索阿情书选句。程一身译。。爱情把陷身于它的人变成了一个痴呆儿。同一日,佩索阿写了两封情书,表达他在爱情之中狂乱的请求。

“时间将她断裂的句子放到我们的肩头,从此,种种人为的残缺便为我们所共有。”

4. 失落的阅读

我和我内心的幽灵迄今陌不相识;我和他真正的相识还要等到许久以后,也许等到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黑暗处境中的幽灵;这是一个代表愚昧和无所措的词语,我不必爱它:这个词语?但我会一直想象这样的场景:我的内心里肯定驻扎了一个幽灵,他啃食我在地球空间里的各种环游,但是太小了——我说的是,我必须认为他对我的啃食太小了,我没有任何理由激发他,夸大他啃食我的激情;事情非常明白:机翼已经掠过大地,那携带着我们旅行者意旨的淳朴的爱已经掠过大地;天穹迫在眉睫,降得很低:幽灵伴随着那秘密的旅行掠过大地!我迄今不知他的真正面向,我不知道在他的内部是否还有幽灵孳生?已经有太多这样怀疑的时辰但仍然不够,我迄今不知我们与幽灵之间是否共有一条沟壑还是彼此相隔。我们与那真正影响我们的事物推杯换盏,未名所以?也许幽灵是我们共处的土地,突兀的发声?也许我们就是幽灵,与真正甘甜、怡人的景物大异其趣……你懂得幽灵之预,你一定懂得幽灵之预,所以请带他离开我们旅行,所以请带我们旅行,所以请相信幽灵黑暗、甘甜的属性:他是最寂静风景中最浓烈的墨汁。他是最懂得预言和说服的匠师!他是最懂得隐匿和存在的匠师——

外一篇

命运就是这样

我盗取名马,在那些暗夜里,只有它们能不发一声,缄默而高傲地穿过沼泽。我不存在,但马却是具体的,带着汗血气味的名马,它们不仅比时间具体,比山岳具体,而且比一曲歌谣具体。我曾经在虚空中长途驱驰三千里,去追逐、猎取一匹名马。我带着佣人的头颅、国王的圣殿、高脚杯的模型、魔鬼人的心机,去追逐一匹名马。沼泽上空,不只是鹰在疾飞、翼龙在奔,而且还有一些魔鬼人的鬼魂刺破了空气。我能听到空气中抖动的疾风。在我的不存在的坐骑上面,云集了皇帝的羽毛,三万里江山图幅,美人的旗袍和一个侏儒的咆哮。在整个人类存在的末世,山峰平寂,树木枯索,寒冷的事物一层一层地沿河盘剥。所有人的愤怒、墓地,魔鬼都已经被荡平了。所有的尘灰结网成阵,但是真没有意义啊……我去盗取名马,路过我不存在的冢骨上面。我去盗取一种可以驮着我以光束回退的马,退回到母腹、祖先、原始人、细胞核、星球大裂变的原点,退回到原本不存在的时间的暗部,退回到无马、无我存在的时代里。我从云层中看不到地面的灰尘,看不到笼中的浓雾,看不到飞行和鹰影,一切都是空谈中的斗士,实心年馍中的虚幻种子。我把我们人类的五官留在原本不存在的空气中,马声嘶嘶,低于应命而生而亡的蜘蛛。它们在忙忙碌碌地遮蔽着江山。三万里图幅覆盖了我们的墓地沟壑,我无视着浴室中的我、喰种的我、草木的我。我乐得勾画一切虚幻的我。我本来无视我。那名马本来未知之我。

幽 灵

有时能感觉到大地在沉睡

最后之人

主观主义书写

澄明的幽秘

是的,我们都患孤独症,地球上七十多亿人,我们从内里掘出它的根,我们须记得这是一个常识,我们原是宇宙里一个个互不关属的小小个人,我们在彼此的交集中强行赋予它一种热热闹闹的悬疑,等候我们找到类属,从而成为一个个呼风唤雨、呼朋引类的小小大人。

作者简介

有时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我们所经历的各类战争置换了部分铁器之用,使那些简单的物开启了生与死的加速。我有时会站在那些随后而来的遗迹上,将双手作为桩子支撑未来的一生。我或许并无任何疼痛。万物都在缩小,沉入梦境的庄园,混乱的泥潭,一次又一次的软绵绵的动物的躯体的内部。

佩索阿的单调生活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但我们活着却仍是单调的事实笼罩了我的全部生活。也许我需要找一个我在另外的时空中存在的现实。我找到了我所写下和阅读和创造和建立和破坏的大师。我觉得写作毫无诗意可言,除非到了非写不可的时刻。

1. 自我的藏匿

文学可能不是最正确的生活,但一定是最真实的。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佩索阿一生为什么会留下堪称浩瀚的25426 件遗稿,或是不错的切入角度。写作代替了情爱生活,它的强度、冗繁和复杂,它的谵妄、空寂和玄虚,它的荣耀、尊贵和极度卑微如此充分地交织在一起,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所佩戴的七十二副面具下的飓风般的交响。佩索阿的写作自然是无比地退缩到了心灵的裂隙里,所以令人读得烦闷,尤其是在心事纷扰中读他的时候。但是,他又是极能经得起重读的作家,每每新读,皆如初逢。我很难解释清楚这种正反合的阅读感受,只能从“我们的灵魂无比相似”来加以判断。在发现他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剖解我们自身。但是,我们一般不会使用这样真诚的力度撕裂自己,我们总是对自我有所保守。佩索阿不保守,他有时甜得发腻,有时却冷酷决然得像个暴君。如此一来,他所剩余的部分便唯有感觉的集中:他如此深入地体验了整个人类心灵的孤寂,但他却幻想“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在写作和死亡之前……一次漫长的集中。

Ⅲ . 关于《文学家的情思》,佩索阿再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样板。或许这样来理解它更为准确吧:情思的本体出自一种内在的判断失误,它滋生于一种类于失控的癫狂情绪中。但是,我们的灵魂十分享受这样的处境,所以尽管两个自我在反复蹉跎,它到底还是将这种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惧怕失落的绝望之感”表达了出来。“你喜欢我吗?因为我是我或因为我不是我。或者你厌恶我吗?甚至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或反之?或别的什么?”本来即是独语,但它颇不宁静,所以借助了一个承载。至于这所有的种种,是否真的关切心灵的重心,在许多时候,我们是无法直接判断的。因为在书写之中,同有流动的灰尘。而我们生活中的悲怆,便兀自扎根在这里了。

作为一个写作者,佩索阿以他尽可能地触及本能的设想,为我们展示了写作这项事业所可能产生的惊人的纯度和同样惊人的广阔。如果我们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去谈论他,或许可以这样说,他是将生活纷乱的隐喻作为写作材料来进行工作的。即他需要完整地复述的心灵事实来自于一种“遮蔽和重复”。他的感觉反复演进,但起点却与我们无有不同,他同样需要对抗的是那种心灵的残缺和遗忘,只不过通过不同的异名写作,他层次不同地完成了记忆和思考的再生和蕴育。可以将他的异名写作视之为一种处理灵感的方式。通过这样持久的耕耘,佩索阿铭刻了自己的内心,从而抵达了一种单调和纯明之中的丰富。

3. 他可能就是流逝本身

本来,激情可以随处被掩饰起来,也可以随处滋生,但我们只是一种臃肿的黑熊、精瘦的石猴、战斗的田鼠。总之,我们是局外的、无关的。我们看不到任何聆听中的声音,也无从描述。我们结营缓行,制造我们的壁垒。我们的言语森严,秩序全无。我们是自身的反对。停顿。有许多回声,但无关聆听。我们只在遥远的区域结庐,但是那些泥泞封堵了我们返回的道路,我们可以变成没有激情的人,我们可以生活在我们反对的生活中。我们爱我们的陌生,砍伐我们的树木,疼惜我们的敌人。总之,我们是唯一的,广博的疼痛。我们对自己的辨析,便是对自己的消解。我们对自己的扩张,便是对自己的囚缚。我们既区别于万物,但又区别于本体。我们是自己的复数,但也是最后的,孤立自己的人。

我想读的书是无穷无尽的,简直越来越多,所以,如今我只能从零开始假设,在此基础上开列我的阅读纲要,将最重要的十部书拎出来,然后读完它。这其中,为了弥补和放大我的无知,我才会穿插读一些其他书:我会读到五十本、五百本吗?五千本?但它们远没有我所认为的“十部书”重要!就像全世界的转动都远远比不上我今天是否下楼去拜会“我的土地”重要。因此,我是与这十部书共处一世的。我只是需要更多的书签来切分它们罢了……

那些声音,我称之为“澄明的幽秘”,如果我不把它们及时地记下就永远地流失掉了——我将它们称之为“澄明的幽秘”;我记录下的是它们的承载,我必须再次对它们做出确认,以使我的记录更加接近事物含混的本质;它们一直在滑行,向下摔落,伴随着阳光上升,也伴随着人的死生。“澄明的幽秘”,是一个阳光缓缓上升的过程,丝丝凉意,对应着时间在静谧中的展开。对应着各种纷杂的展开。对应着日记写作者自我慰藉的小小奇迹。对应着十九年的四季更替,欲望的胴体。对应着一把梳子,一大片曾经滞留过我们呼吸的原始森林。对应着“澄明的幽秘”:短暂,迅忽,怅然,明暗相间的“澄明的幽秘”?

对于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以自我独特的方向予以追认和呈现的,最多加几幅从他人那里盗来的插图:不盗图和没有独特性的人似乎是没有的,即便久远的从前有过,我们的视野中也早已看不到其真正源头。这样既娴熟又生涩的呈现和刻意的追认,构成了我们脚下固化的岩石,丛林中一点点地往前延展的小路,几束热烈盛放的花和它们很快迎来的衰败之感:命运就是这样。对于这个世界,每个人都从不同的方向进入,以不能完全重合的力各自逸出,使自我的所在慢慢散场,最终获得的也并非与世界的任何合力。想到在人群中时和自觉不能从众时同样使人悲伤,但是命运就是这样。对于这个世界,我们来时和去时都会意识到“不可复制”的新鲜如初,麻木疲倦,肆无忌惮,静谧无可观。要深情地对待这个世界吗?不,深情只是一种“机械魔法”,一种自我的不开明和彻底固化!

将直觉予以提炼

夜里,温度渐渐降下

我们生活得不够充分的一个最基本的特征是我们“思考的无能”。那些繁复的风景都没有进入我们的创造性生活。所以旅行的适度诗意可以作为佩索阿的一种替补进入我们的灵魂。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单调地从生到死。就像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阅读我自己。

又译为《不安之书》,是佩索阿的一部散文著作。书名指涉人类的内心困境。佩索阿以身处斗室时的孤寂冥思,向我们呈现了一副单调却又斑斓的世界图景。当然,在此著者笔下,世界既牵连行动的人,又凝固了万千静谧,他以最为日常的追问记录了最为恒定的幻觉。在佩索阿那里,世界既破碎又完整,既坚固又脆弱横生,既有无序风雨又有秩序和铁律。这是一个不求理解的诗人对自己心灵的无悔追踪,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以最简单的直觉书写了我们最为熟悉不过的寓言。这个寓言在无意之中强调了我们存在的虚无本质,我们的惶然何来?且不过是因为我们意识到了,但从来只能片面地书写那些广泛的却又荒诞的主题。虚无只是“我的内心大过了整个宇宙”的一种坦然表述。或许,正是在这种生与思漫漶而无极限的对弈中,佩索阿以自己的无限分神,完成了对于自我的全部虚构。而这种虚构,又和宇宙的叙事性、自我审查的深层动机合为一体,所以,《惶然录》塑造了著作者的面孔,这样的面孔,至少对我来说,是异常熟悉的,他几乎就是我前生的影像。为了延续这一动机,我写下了这一生中的浩瀚长卷《主观书》。写作在这里被拆散了,但也因此而增强了多种完整的领悟和企图。从这个意义上讲,佩索阿也可以说是自我辩诘的先知。我们正是从《惶然录》中,找到了一个人无须隐形即可藏匿的真正寓意,他在关于“我”的描绘中,充实了我们生而为人类的几乎全部的蛛丝马迹。

但是,我们被淹没于佩索阿式的单调生活的无情事实终于被我发现了。我担心佩索阿不像索福克勒斯一般浩瀚,就像我担心自己不像索福克勒斯一般浩瀚,但是我毕竟已经完成了我的灵魂涉险并且写下了它,我觉得我的无情单调或许与我的间隙性失忆有关。

灵魂即景

我开始时是河,后来是河,临终时是河,生前是河,后世是河。仅仅如此还不够,我在流经的河道里种下玫瑰、动物的肢体、小心翼翼的丛林。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我在河水中种下泥土、流动的宴席、完整的故事和写书人的内心。我在他们的内心种下鬼魂。那魔鬼的笑声就来自泥土深处集体的呓语。但仅仅如此还不够,还不够,我想收回泥土,装满历史和故事书。我想在书中藏进幽灵们的笑声。魔鬼和幽灵都是自己人。我想收回泥土,因为世事沧桑,从此无人受雇。

但是,孤独症孕育着我们人生的雾数。我们无法知晓苍天到底有多老,而白云般的人生何故类转蓬。我们不是我们识别的面孔,我们根本看不透光阴如何形成间隙,而厚重的群蚁,它们大似我们的前身。我看到它们所肩负的物,就像看到我们沉睡的魂,我们以缓慢的运行抵达了一颗自在的星球。

心情过于安定时,最好不要去读佩索阿。因为他的多数写作,其本质就是一种失落的写作。他的文字大体是枯燥的、辩驳的,就像他的生活一样枯燥、辩驳、烦闷且百无聊赖。也正因为如此,我迄今所能读到的他的一切创作,都做到了以他的内心所思为原型和本体直接展开。我们固然知道,伟大作品本来即出自创作者心灵的真实,但如佩索阿这样来书写一己心灵之空的作家却极为罕见。他的写作主体,其实就是写作本身。在他反复地从写作之中寻找一味味人生解药的时候,我所能看到的,仍是他写作的疾病如何占据了他不求解脱的心灵。这是诗人的进击,也是诗人的退缩。我几乎可以判定,一个充满了饱满而充盈的生命感觉的读者很难进入佩索阿失落的写作世界。一种过于安定的心情对于阅读佩索阿毫无指引。当然,在他最能贴近自我的文字里,他似乎并不在乎他所写下的一切可否对他人产生丝毫引力。写作何如?对他而言,不过是心灵缄默时的说说而已。他要追求什么?说的过程,既是倾吐,也是规约;既是腾空,也是充实。他一直在追逐这种本能,并将其视为个人的最高宗教。这可能便是写作的最早原型,我们如果对世界少迷恋、多厌弃时,可以试着读读他。我们对生活过度热爱时,就不应该碰他。我们感到寂静的心灵有渗漏时可以试着读读他,如果心灵完整圆满时就不必碰他。但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失落者实是所在多有,所以,我以为佩索阿的书写,几乎便是一种失落的永恒,他令我们对他产生烦闷的同时又激励了我们的阅读。因此这种令我们要发疯的艺术,打开的是一枚枚“情绪的阅历”的针眼,在阅读真正进入的时候,我们就得无所惧,哪怕他充满了绝望感的文字会使我们的心灵滴出血来。

佩索阿读札

某些事物耽于内心的纠察,会一变而成另外的原声。种种转换并无迹可循,我们只能去借助一架木制阶梯,攀到那些虚妄的顶峰,看到山川和我们的命脉。在各类生成中,有时还会看到沟壑,曲折蜿蜒、臃肿、顾盼,使我们毕生难忘。我们所记忆的山风凛冽和整个世界的极限,大抵便是这样的。

我与你有过好多次深夜密谈。有时,窗户外边,阴雨森森。因为睡得太晚,你的眼皮沉重。我们已经有过好多次深夜密谈。在一些无事生非的夜晚,我制造了并拥有我们的秘密星空。我等候这一日已经太久。我已无心守候。在更无望的时间内部,我定然已经无救。我不知道自己的依赖性和不知改悔始于何时,我只是无心做一个良善之人、麻木之人、枯涩之人。我并非喜欢暗夜沉沉,我并非喜欢睡意和骚动。我并非喜欢我们目前的一切,但基于一种生活的本真,我同样拒绝雷声和那种激烈的变奏。是啊,在这样沉闷的岁月里,我已经过得太久了。有时是一种非要做点什么的愿望迫使我采取行动,沿着楼道,我们的世界在缓缓上升。在它漆黑如墨的子夜,我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动,我的感受与你不同,我们并不是始终步调一致。很多时候,我们争吵的缘由就来自于这种分歧、罪恶和宽恕。我已经用尽自己的心力在书写我、我们。我已经用尽心力,但只要睡过一个整夜,生活重又诞生无数可能。在我迄今活过的有限的三十多年中,我经常处于绝望和忧愁的双重围困。在我迄今的所有收获中,我经常觉得是夜晚催生了我的爱恨。我失去了安宁的日子已经难以计数,我经常思维混沌,不知所归。有时,是一次无可遏止的激情让我沿着记忆回溯,那些被遣散的旧物质看起来如此陌生。我沿着自己的路途奔波、后退,看着田野里的杂草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埋伏于这样的田野,夜晚像无数人在诞生、降落、被埋没。我觉得那些辞别我的辞藻根本就不存在,我觉得自己的叙说无力、慌张,如同四散的尘埃。在那些夜晚,我与你有过好多次密谈。我想看到你的心,其实我已无比熟悉。我想看到你,我们的一生,像如此这般,其实本无秘密。我们的梦境并不同步。我们的爱恨并不存在。我曾经寄希望于在不同的区域获得爱情,但现在,随着时光流逝,这种信念也已逐步淡去了。我继续耕作,像勤恳的老牛一般,在怅惘的夜晚,回顾自己的一生而无悲哀。那些不存在的荣光使我深觉尴尬和虚妄,那些流利的箭镞如同已经逝去的年代。我捕捉它们,并无法自控地与你交谈,在那些夜晚,你睡思昏沉。你慢慢老了。我觉得我们平静的生活至此已经走到了最古老时光的深处。我再无发现其他任何新事物的可能。我觉得疲惫的夜晚,整个世界并不存在。在如此之多的焦灼和期待已经过去之后,我们的世界并不存在。我经常孤寂地守候在这里。你睡着了,整个宇宙的雨水彷徨而四顾。我的心中经常积蓄的恣肆汪洋也被冲决堤防。我需要找到一个新角度来完成我们神秘的初衷。但夜晚如此深沉,我不知何物在子夜初生?我们总是贪婪,我们总想拥有。你似睡非睡,似懂非懂。我们总在啃噬、咀嚼,牙齿尖利,如同雌雄双兽。在整个夜晚,我们总在忏悔。在整个室内、野外,究竟是何人、何物存在?

孤独症

Ⅳ . 谈谈爱情,它既事救赎亦反救赎。所以,爱情多有幻灭,正如我们难见永生。当然,在佩索阿那里,爱情要更为复杂一些。这倒并非是说,他利用了它又抛弃了它。事实上,佩索阿几乎毕生都为情感的疏失所苦。他只是在爱情这个角落,艰难地抒发着他一以贯之的思考之悲。他似乎只能如此,但他的“光荣的缺席”也是征兆,他亲自奠造又亲自毁灭的部分都是征兆。他的抑郁破碎幸福失败都不能拯救他,他的忍受也不能拯救他。他是他怪诞的命运的头颅的征兆。

但我似乎并未说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哪里还会有另一种生活?也许我并未说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栖居何处都是一样的。我们活着并且单调地期待终点来临又有丝微恐惧的事实淹没了我们身处其中的习焉不察的世俗生活,可是我们已经写下了自我所不屑的那种造作。

“我将我的双手按上你的肩头,并借此来想象你可能承受的思维中的重。”

是的,我们都患孤独症。这是一种潜在的音符。你不喜欢它吗?善哉,善哉。而更多的人不能失去这种所爱。孤独是种赤诚的意志力,它支付着我们从无到有所有的诞生。各种反诘中的诗意也因此而生。我们总是力求摆脱这一切,然而,托你的鸿福,我们终究不能。孤独也是一种良性肿瘤,你放心,只有它才可能渡我们到河对岸的彼处。

收回泥土

“M 将她的右手放到我的肩头,并为此付出她想象中的重。”

我盗取名马

我们是生活在这个家园里?它的圆形是一个遮蔽。这次我们是站在月球上看地球这颗水星星。你听听那些无处不在的低语。在暗夜里,总有鼠类唧唧而鸣,而大的火焰也无法被放得更大了。处在永恒的角度看去,每一个被浇灌的花圃都茂盛得衰败而峥嵘。

5. 佩索阿情思

主观主义书写所“攀比”的,并非是谁更直接和更靠近自我。尽管从表面上看,它似乎暗含这样的绳墨——但我一向以为,这样在表达方向上的“直接”讨巧并不值得遵循,真正值得遵循的是感觉的第一性和唯一性,也可以视之为梦幻的真实性。因为梦幻的真实性不可作伪,它是真实的潜意识,既内在又深远。第一性和唯一性并非是“直接”的同义语,它只是在转换的臂助方面,取材更为谨严罢了。换句话说,它拒绝了表达的无效性,使每一步都走得坚如磐石。当然,“靠近自我”更是可以被反对的,除非“自我”引申的是“整个人类”,因此,它更适于被视作一个表达框架。一般来说,主观主义的有限性会在一种表达的深度和自如而散乱的感觉面前展开,但它却对于进入世界提供一扇不需假借的抵达之门。它或许是我们借以区分感觉存在与否的一个标准,所判别的主题是“我们写作是否蕴蓄最基本的自我激情”?它关切的是现在,承担的是扬弃,觉悟的是灵魂的所历,落地的是唯“我”、非“我”,一切“我”之所见。

夜里,温度渐渐降下,像命运降临人世。这是我“深感孤寒”之夜。我似有太多“深感孤寒”之夜。夜里,温度渐渐降下……这缓慢的重复也不尽然就写尽了人世无常的命运。这缓慢的降临也不尽然就写尽了冬日之寒赐予我们的感官。这缓慢的降临:这夜色,冬日,无尽的火的缓慢降临!

诅咒宇宙,以及一颗沉闷的灵魂

将直觉予以提炼,像是痛风的轻微延续,它既宁静又彷徨,既短暂易逝又铭心刻骨,既是苦楚又不无恬畅,它是一颗慈悲心的演绎化,也是一场被磨蚀的心灵自证之旅。相信直觉犹如相信上帝,但悲欣自在,并不会有半点意外。

我暂时不写小说并非仅仅因为我不想写,并非仅仅因为我找不到写作时的独立性,并非因为我阅读小说的失败以及我在体验一种需要写小说的动力时所感到的遗憾和不足,并非仅仅因为时间的不充分,并非因为我没有找到那种死亡一般的宁静的冥思状态,并非因为任何一个小说家的不存在。我暂时不写小说的更为有力的一个验证或许是我已经在走向它的途中。我没有写,但不意味着我没有阅读。我没有阅读,但不意味着我没有生活。我们对自身密布的怀疑也正在日复一日地吞噬我们。我不写小说,并非仅仅因为它作为一种文体的不存在和我的误解。但我一直在培植一种花卉,它跨越了河流,正在成为一种新的章鱼,正在成为灵魂即景的一刻,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渊薮。我通过暂时的不写而无比地接近了它们。

寒风之勘察